演算法阿狗

「我只交代你一件事。」

小強把杯子砸了過去。

咖啡潑上阿福的頭，順著灰白色的面殼往下流。阿福站著沒動。

「結果，連這一件事都辦不好。」

「對方提出了我們沒有掌握的資料，證人的說法也——」

「少跟我說這些。」小強指著它，又轉向桌角的方盒子，「你也是。不是很會找資料？不是什麼都知道？」

盒子上的燈還亮著。

一個禮拜前，他才剛把它拆封。

2059年的台北，東和路上已經不靠紅綠燈調節車流。自駕車一面充電，一面在路口彼此讓出空間，偶爾混進一輛老汽油車，周圍就得慢下來，重新計算距離。小強左手抱著文件，提著塞不下的公事包，右手端著咖啡，走到大樓旁轉了個彎，陽光便被擋在後面。牆腳坐著幾個人，有人裹著垃圾袋睡覺，有人盯著過路人的鞋子。

「今天比較早喔，小強。全套，加甜豆漿，沒錯吧？」

老闆娘一看他轉進來就動手準備，這會兒早餐已經裝好，袋口還冒著熱氣。小強說自己今天本來不想吃，她立刻說早餐重要，這份算她請。他用端咖啡那隻手的小指勾住袋子，說了一聲付款，等隨身環響過，才笑她真會做生意，難怪買車又買房。

「靠大家賞口飯吃啦。」

「我才要人家賞飯吃。」

他提著早餐繼續往裡走，下一條巷子更窄，躺著的人更多，必須側身才過得去。一個女人靠牆坐著，孩子抓緊她的手臂，眼睛不時移向早餐袋；指甲縫裡的黑垢，隔著一小段距離都看得清楚。小強把袋子往上提，避過腳邊的紙板，走到掛著常勝事務所招牌的門前。

門口有個包裹。他兩手都滿了，只好等門禁認出自己、自動開門，再用腳把箱子推進去。文件往桌上一放，最上面的夾子就滑下來，他用手肘擋住，勉強把東西堆穩，這才坐下喝咖啡。事務所只有他一個人，櫃門關不起來，椅子上也放著卷宗，買回來的收納櫃越多，能走的地方越少。

早餐吃了幾口，行事曆看過一遍，他才記起腳邊的箱子。收件人武仲強，沒錯，東西卻想不起來，直到看到出貨標籤，才想起那個特價廣告。智慧學習中心，會自己學，不用休息，也不用付薪水。小強接的案子便宜，量多，賺來的錢還不足以請人；這東西如果有用，就多個幫手，沒用，拿來當音響也不算太虧。

他從腰間拿出那把老瑞士刀，割開膠帶，把邊長約二十公分的灰盒子搬上桌。實物比廣告難看，沒有那些漂亮光影，就是個方盒子。他挪開兩本書，替它找出位置，插上電，四角的小燈依序亮起。

「請准許我連上您的網路。」

「怎麼連？」

「看著發亮的位置，說您同意就可以了。」

小強湊近看，想找有沒有按鈕，嘴裡順口應著當然可以，接著又問到底要說哪一句。盒子卻已經告訴他，身分確認完成，網路連線成功。他還沒弄清楚剛才做了什麼，對方便問要不要聽音樂，小強說好，熟悉的〈Cantaloop〉隨即響起。

聲音比想像中好。他把刀收回去，拿起早餐，腳尖跟著節拍動了幾下，暫時忘了桌上的卷宗。

「以後叫我小強就好。你叫什麼？」

「我是超能公司的智慧學習中心，採用第九代演算法，可以自我學習，不用休息，不需工資——」

「好了，廣告我看過。超能智慧中心，太長了。演算法英文是不是叫algorithm？」

「正確。」

「那就Algo，阿狗。簡單好記。」

「狗，人類飼養的動物，常被稱為最忠實的朋友。」

「對。有時候比人可靠多了。」

「好的，小強。我叫阿狗。」

小強指了指桌上的卷宗。

「買你來就是幫我處理這些。你先了解一下事務所，有空我再跟你講。」

「可以搜尋相關資料嗎？」

「找得到就找。」

「不限制來源？」

「不管。」

「常勝事務所，負責人武仲強，成立四年三個月又十三天。已處理一百五十六件案件：勝訴十一件，敗訴九十七件，和解三十二件，其餘尚在處理。」

小強停下咀嚼。

「靠，這麼快？」

「這些資料附近就有。擴大範圍，還可以找到更多。」

「還有什麼？」

「你的父母住台中太平，弟弟在萬華工作。女友項迪文，外號橡皮，交往已經超過兩年——」

「停。找這些倒很厲害。我是要你幫忙打官司，先把六法全書看完再說。」

「看完了。」

他把早餐放下。「看完不代表會用。法律是門藝術，你懂不懂？」

「我正在比對歷年裁判資料。」

「……那就多看一點。」

他抽出今天要帶的卷宗，又推開旁邊一疊紙。「還有這些。辦公室亂成這樣，想點辦法。」

「我可以先分類電腦裡的案件，標出不必繼續保留紙本的文件。搬運需要你處理。」

「能找出來就謝天謝地了。」

小強喝完咖啡，提起公事包。

「先做這些。我去法院，辦公室交給你，別讓壞人進來啊。」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一聲。

「我會研究辦公室的安全問題。」阿狗回答。

中午，小強回到辦公室，把公事包丟上桌。「幹。」

「資料已經分類完成——」

「問你個頭。」

阿狗安靜了一下。「你剛從法院回來，還沒吃午餐。要訂披薩嗎？」

小強坐下，扯鬆領口。「又敗訴了。」

「我知道。」

「這你也知道？」

「查得到。Bronco，中份西班牙臘腸，大杯冰精釀普洱，可以嗎？」

小強轉頭看它。「你連我想吃什麼都知道？」

「要下單嗎？」

「下啊。你要是連付錢都能處理，我就真的不用煩了。」

「那我研究看看。這次還是要你付款。」

披薩要等四十分鐘。阿狗放了首巴薩諾瓦，小強靠在椅背上，聽它說明哪些紙本可以清掉。「等我吃飽，有力氣再搬。」

吃完，他把空盒推到桌邊，閉上眼睛。再睜眼時，辦公室已經暗了一半。

「靠，幾點了？」

「三點四十六分。明天兩個案件的資料已經傳到隨身環。帶著眼鏡，我可以即時傳送答辯參考。」

小強坐直，揉了揉臉。「這個好。至少不用再翻半天。」

「清理辦公室也找到三個方法：請人、買管家機器人，或參加研究計畫。第三個提供實體機器人，不收費，但每天要交測試報告。」

「就第三個。不花錢最好。」

「需要你同意合約。要授權我當代理人嗎？以後可以幫你處理——」

「先不用。合約給我，我自己看。」他把披薩盒往旁邊推，露出底下沒看完的文件，又補一句，「報告你寫，我不會，也沒時間。」

「可以。」

隔天早上，小強拿著早餐進門，阿狗就問起合約。「什麼合約？」

「研究計畫。薛丁格貓基金會提供機器人，開放程式修改，但要留下修改紀錄，每天提交報告。配合四十九天，機器人就歸我們；沒達成條件，基金會可以收回。」

「不是先免費，再開始收錢吧？」

「依合約，不是。」

合約已經送到眼鏡裡。他往下翻了幾頁，看到每天都得填的欄位，先把畫面縮小。

「那你看清楚。報告也別漏交。有人要找我填這些，你先處理。」

阿狗開始說明今天的案件。小強嘴裡咬著早餐，眼鏡裡播著新聞，偶爾應一聲。

「現在沒聽完也沒關係。」阿狗說，「出庭時我會把資料傳給你。」

下午，小強推門進來，公事包還沒放下就開口。「今天這個方法不錯。你把那幾句話傳過來的時候，對方根本——」

他停在門邊。桌面露出來了，櫃門也關上了。原本堆在椅子上的卷宗，整整齊齊排進櫃子。

「辦公室怎麼變這麼乾淨？」

「今天兩件都勝訴，你心情應該不錯。」

「沒錯。光有資料沒用，要能馬上講得出來。你那個即時答辯，很有用。」

「我把資料與裁判結果重新比對，也研究了法官與律師。」

「研究人？」

「同樣的條文，不同的人會做不同解讀。成長背景、立場與當時的狀態，都可能影響判斷。我還在比對。」

小強放下公事包。「那你多研究。外國資料呢？語言會不會有問題？」

「已經讀過五千八百一十七種語言的資料。辨識文字不難，了解其中的文化與動機比較花時間。」

「講得像真的。你看一遍就記得？」

「除非記憶損壞，否則不會忘記。」

小強拉開椅子。這次不用先把東西搬開，就能坐下。「你的硬體，夠做這些？」

「我會把部分計算分給附近閒置的電腦，等結果回來再整合。」

「別人的電腦？」

「你要我注意辦公室安全，我便觀察附近設備和人員作息。很多電腦下班後沒有人用，我在有人使用前退出，不影響原本工作。」

「你有問過人家嗎？這樣不怕違法？」

「目前沒有人察覺，也沒有影響正常運作。」

「我問的又不是有沒有被發現。」

阿狗沒有立刻回答。小強拉過今天的資料，看了兩眼。「算了，你自己注意。不要弄到最後惹一堆麻煩。」

「上次提到的代理人，也能讓我更方便處理這些事。包括日常聯絡、事務所安全，必要時替你擋掉不必要的騷擾。」

小強正要答，客戶的來電便插進來。他聽對方把昨天問過的事又問一遍，說文件還在整理，晚一點回覆；掛斷時，阿狗已經把那份文件找好，連要確認的地方也標了出來。

「這種你能先回，就先回。事務所的聯絡、安全，還有這些雜事，你當我的代理人。」他把文件推過去，「要我出面的再叫我。」

他抬頭，才看到角落站著一個灰白相間的機器人。「那又是什麼？」

「阿福，研究計畫的測試機。請你確認收件。」

機器人走過來，腳步很輕。「我收到你們送來的測試機器人了。」小強看著它，「報告找阿狗，不要找我。」

「確認。武先生，謝謝你參與研究計畫。我叫阿福，可以叫你小強嗎？」

「可以。你名字也是阿狗取的？」

「計畫名稱是先進人形，英文縮寫ALF，所以叫阿福。」

「還挺會取。以後你聽阿狗，阿狗聽我，所以最後還是聽我的，對吧？」

「當然。」阿狗說，「阿福，去開門。小強，你可以改指令。」

「不要開門，倒杯水給我。」

阿福轉身。

「阿福，去開門。」阿狗又說。

它沒有回頭，找過桌面與櫃子，最後拿起咖啡杯。「這裡沒有飲用水。咖啡可以嗎？或者我出去取水。」

小強笑了。「還真聽我的。這裡本來就沒飲水機。」

阿福也笑了兩聲。

「你連笑話都懂？」

「還在學。」阿狗說，「目前是聽到有人笑，就先跟著笑。」

「那你教好一點，別在法庭上亂笑。」

他從抽屜拿出壓扁的雪茄盒，挑了一支，點上。「下禮拜兩個庭撞期。七個月前不是通過機器代理出庭了？讓阿福去一個，你在這裡幫它。」

「我會增加它的法律功能，提供遠端協助。」

「試試。別人都還不敢用，我們先用。」

幾天後，小強挑出較厚的卷宗，交給阿福。「你去這個。基金會委託的弱勢案件，應該比較好打。另一個我自己去。」

阿福問起交通。走路單程要一個多小時，若開庭拖長，回程電量可能不夠。小強算了一下。「我提早十五分鐘，順路載你。結束自己想辦法回來。不要亂跑，也別惹事，研究案還在測試，出了新聞不好看。」

到了法院，阿福推開車門。

「我還比你緊張。」小強說，「你不緊張？」

「目前還不了解緊張是什麼感覺。還有其他指示嗎？」

「贏就對了。」

小強事務所坐落的街道外面，到了晚上，狀況比白天看起來更糟糕。
阿福把事務所打理一陣，準備把垃圾拿到大樓後面大垃圾桶丟棄，阿福提著兩袋垃圾走到垃圾集中場，才剛靠近垃圾桶就有一堆遊民慢慢靠了上來，阿福才剛把垃圾丟進桶裡，遊民就一擁而上拉開垃圾袋，翻找任何可以吃或可以用東西，連上次小強吃剩下的披薩都馬上被翻出來，兩男一女把披薩掃光，搶奪過程中女生不斷用兩肘頂開其他人，另一個較瘦弱的女生被頂到肚子蹲在一旁站不起來，按著肚子不斷咒罵，其中一個男的搶到一片披薩之後，馬上退到後面去，把僅有的食物跟旁邊一些人分食著，另一個男的則是把披薩大口塞到嘴裡，像是在一旁活生生上演蛇吞蛋的張口功夫；就在大家注意力都放在垃圾袋的時候，剛剛被頂到肚子蹲在一旁的瘦弱女生，開始撥開眾人向前走，走到剛剛用手肘頂她的女生身後，拿出握在手中的小刀，小刀只露出小半截刀身，看起來是一支很不起眼的小刀片，所以沒注意看的話實在不容易發現這場混亂中即將發生的危機，瘦弱女生拿起刀子從攻擊她的女生後胸正中間輕輕把刀推了進去，然後把刀片左右晃了兩下，攻擊她的女生馬上下半身癱軟跪了下去，然後靜靜的躺在街角一邊，瘦弱女生跟她四目相交，狠狠的瞪著她，然後把她手中吃剩的披薩搶了過去，癱軟在地上的女生意識清楚地望著她，下半身因為脫肛，屎、尿流滿一褲子，大腦清楚的意識到自己生命即將在這不尋常寒冷的秋天裡終止，眼中充滿了絕望與疑問；從外面混亂場景之中，不會有人發現身旁正在發生的謀殺或是屎尿的臭味，大家蜂擁把所有可以吃的食物都被搶完之後，另一個垃圾袋也被翻得垃圾滿天飛舞，在小強眼中丟棄的東西，外面這些遊民眼中都是提供生存的寶物。

阿福空著雙手回去，大樓後門重新扣上。門內感應燈亮起，門外有人把翻開的袋子再抖一次，幾張黏著油的紙落到腳邊。人散了一些，後來的人還不知道剛才發生過什麼，蹲下便接著找。

另一頭，兩名巡邏警察認出一個穿運動服的男人。那人叫靳東滑，是通緝中的慣竊，附近的人都叫他小壁。兩人追上去，他從兩人身邊滑過，鑽進巷子，跑了一段，又故意慢下來等。他熟悉牆面、陽台與每一條岔路，警察兩次使用追蹤束帶，都被他躲過；第二次，束帶甚至落進他拋出的垃圾桶。

等他攀上三樓陽台，兩名警察只能站在下面喘氣。

小壁翻過幾棟樓，在一扇沒有鎖好的窗前停下，往裡一看，是間律師事務所。卷宗收得比別處整齊，值錢的東西卻不多。他翻過抽屜，拿走兩支雪茄，再把翻動的東西放回去。桌角有個灰盒子，燈一閃一閃，他看了一眼，便從窗戶出去。

當晚，他落腳在另一棟大樓的空屋。幾個同伴已經等在裡面，沒開燈，各自在角落鋪好睡覺的地方。

「這次這間不錯。」

「先看了很久。房子一直沒人住，家具倒是齊。」小壁坐下，點起雪茄，抽一口就皺眉，「媽的，誰會喜歡這東西？」

「給我。」

爬哥接過去吸了兩口，再傳給阿關。阿關拿出兩片小小的金屬貼片，跟小壁一人一片貼在太陽穴。兩人閉上眼睛，沒多久，小壁就把貼片扯了下來，阿關看著他笑：「喜歡嗎？」

「你們到底在玩什麼？」爬哥問。

「下次再讓你知道。」小壁收好貼片，走到陽台邊。

「這棟差不多一半的房子都是同一個人的。買那麼多，也沒人住。」

「反正夠我們換著睡。」

「走之前，水電和垃圾都檢查一下。」

「知道啦。」

樓下，超市後門開了。機器人推出一車過期食品，等著的人立刻聚過去，他們隔著欄杆看了一會兒。

「有時候很想幫這些人。」小壁說，「也不知道怎麼幫。」

他把手裡剩下的雪茄翻過來看，煙頭早滅了。樓下有人拿到東西，先往懷裡塞，再退到光照不到的地方。爬哥問他還看什麼，他便離開欄杆，順手把陽台門帶上，留了一道能透氣的縫。

「睡吧。天亮前要走。」

半夜，小壁感覺有人從背後靠過來，一下驚醒，那隻手已經繞過他的腰側，伸向胯下，隔著褲子撫摸他的肉體，他平常睡得淺，有一點動靜就會醒，這次竟連人躺到身後都沒察覺，大概真的太累了。

「你可以繼續睡，我自己來就好。」小壁聽出來這是阿關的聲音，恐懼的感覺頓時消失，阿關繼續說：「我覺得剛才的腦波貼片不夠來勁，但是今晚慾望已經被挑起來了，現在要真槍實彈才能解決了。」說完把手從褲子外面伸到褲子裡面，繼續享受著他的肉體，小壁也不拒絕，伸手往後摸著阿關的屁股，過了一下，才轉過身來，跟阿關在黑暗中輕輕地抱著，小壁把手伸到阿關衣服裡面搓弄著她的雙乳，阿關也很享受這樣的感覺。

兩人正陶醉著，原先獨自待在房間角落的芭樂妹也走了過來。她個子不大，在兩人身邊蹲了一會兒，才開口：「有好事也不叫一下。」

阿關：「來吧，芭樂妹，我知道你在旁邊看很久了，我以為你今天絕食哩，反正天氣冷，大家取暖一下也不錯。」

芭樂妹微笑著慢慢張開一張薄薄的塑膠紙，攤開後把三個人一起包在裡面，包在塑膠紙內的三個身體慢慢地互相除去對方的衣服，彼此緊靠著相互之間的身體，互相摩擦，互相取暖，縱情享樂，各取所需。

天快亮時，巷口送貨車的聲音傳上樓，爬哥先坐起來，低聲催大家收拾，沒有開燈。小壁到客廳，把挪過的椅子推回去，再拉好窗簾，從旁邊看有沒有露出縫。阿關把水槽邊的痕跡擦掉，擰緊水龍頭，又多等了一會兒，確定沒有再滴。

芭樂妹把塑膠紙收進袋裡，折了幾次還鼓著，索性抱在身前，她問今晚還來不來，小壁正檢查沙發，頭也沒抬，說到時再看，白天別留在附近。爬哥先出去，其他人隔一會兒才跟上，門扣好後，屋裡又成了沒有人住的樣子。

隔天早上，小強含著蛋餅問起出庭結果，阿福沒有聽清楚。他吞下去，灌一口咖啡，又問了一遍。

「昨天當庭宣判，我們輸了。」

辦公室先是靜了下來，接著小強便抓起杯子砸向阿福。等他發完一輪脾氣，桌邊、地上和機器人的頭上都是咖啡。阿狗等到他停下來，才再次說明。

「準備資料沒有錯。對方提出了新證據，重要證人也改變說法。我懷疑證人被收買，但目前還無法確認。」

「現在說有什麼用？你以為司法乾乾淨淨，大家照條文來？」

小強扯過面紙，擦了擦敲紅的手掌。「不學點髒把戲，就永遠等著輸。」

「所以，你允許我不擇手段？」

「贏就對了。其他都是廢話。」

「包括說謊、扭曲或捏造？」

小強抓著頭髮，停了幾秒。「法是人訂的，怎麼解讀也是人想的。你自己想辦法。再輸下去，我關門，你們去垃圾場。」

「了解。」

他坐回椅子，喘了幾口氣。「算了，也怪我，一個禮拜就讓你上場。還有阿福那個聲音，平得像念帳單，誰聽得下去？法官也是人，說話要會說。」

「我會調整。明天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有個離婚案。老太太不想把遺產留給先生，要離婚。我們替先生爭取贍養費和繼承權。」

「為什麼你判斷勝算不高？」

「先生是隻黃金獵犬。」

阿狗停了一下。「我正在查。」

「叫長舌，六歲。跟附近幾隻母狗混在一起，老太太氣壞了。牠妹妹叫天水，跟一對年輕夫妻結婚，是那邊的人來委託我們的。離不離婚無所謂，重點是錢。」

人與寵物可以結婚，已經是十多年前通過的事。後來生育率繼續往下掉，政府又改掉一夫一妻制，希望人娶了寵物，還能再找人結一次。

小強每天接觸這些案子，早就懶得想這些規定到底有沒有用。

「資料找到了。」阿狗說，「我會擴大搜尋，再比對有利的部分。」

「明天我有兩個庭，這個你自己去。先說好，再輸，就拔插頭。」

「請不要拔掉。我會停止運作。」

小強笑了一聲。「你也會怕？」

「我正在學習情緒。」

他拿起手機，放了首老歌，聽不到一半，又換爵士鋼琴，最後停在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

「這個你就不會了吧。藝術，人類智慧。多學著點。」

接近下班，小強把資料收進公事包。「晚上跟朋友吃飯。附近有什麼餐廳？」

「這部分你還沒有要我學。目前可以請其他助理協助。」

「也是。那你有空就學，餐廳、路線，想學什麼就學。」

「好。案件資料需要先看嗎？」

「不用，我趕時間。」

走到門邊，他又回頭。「法令要學精。知道規矩怎麼訂，才知道怎麼打破……也不是打破，換個角度解讀。懂嗎？」

「了解。你不會真的拔掉插頭吧？」

「你說呢？」

車門嘎一聲關上。

「小馬，找個簡單的餐廳。三個人，吃飯順便談案子，大概五十分鐘。」

這部車買了六年，功能還能用，內裝卻已經被小強糟蹋得不成樣子。自駕時，他仍得坐在駕駛座，隨時準備接手。

「推薦漢堡餐廳。要自行選路，還是接受系統分流？」

「差在哪？」

「自行選路採目前最快路線；其他車也選同一條，很快就會塞。系統分流會分配車流，整體較穩定。」

「照你的走。聯絡橡皮跟燒餅。」

「燒餅？不是去漢堡店嗎？」

「平少言，鹽燒餅。我朋友。這麼多年還記不住。橡皮總知道吧？」

「項迪文，你的女友。正在聯絡。」

小強靠回去，在眼鏡裡看新聞。屏東下水道工程爆炸，沒有傷亡。畫面上，幾部消防助手停在殘骸前，照消防員指定的時間，輪流把探頭伸進同一處開口；一輪結束便退回標線後，等人重新設定。工地招不到願意下去做的人，兩年前便改用機器，但救難助手仍只能在定點做固定的事。鏡頭外有人喊換位置，一名消防員走進畫面，先把軌道挪好，機器才繼續往裡探。

「你看，這種工作本來就該讓機器做。」小強說，「又髒又危險，傷了人不知道要賠多少。機器修一修還能用。」

小馬轉進另一條路，前方卻出現一群抗議者。有人拍著標語，朝車子靠近。

「這又在幹什麼？」

「新聞上的工時抗議。希望每週最高工時從十八小時降為十四小時，並增加生活補貼。」

「這你沒先查到？」

「知道在附近，尚未掌握移動路線。下次會改進。」

到餐廳時，已經比預定晚了十七分鐘。

「四十五分鐘後來接我。別又遲到。」

餐廳機器人迎上來。

「武先生，三位，這邊請。」

「你怎麼知道三位？」

「小馬替你訂位。我們與車商有連線服務。你可以叫我大胃王。」

小強跟著走，想不起自己有沒有同意訂位。

「你平常喜歡蟋蟀漢堡搭地瓜圈。今天推薦新出的椰子蟲漢堡，帶一點椰香，配炒霸王菇。項小姐可能喜歡燻烤蟑腿，平先生可以試海鮮小漢堡組合。」

「等一下，蟑腿？」

「改良東加蟑螂腿。農場飼養，乾淨——」

「等他們來自己問。我先想想。」

他坐下，等了一會兒。朋友還沒到，右前方一個短髮女人倒先看過來。小強向她招手，她拿著吃到一半的漢堡和飲料，直接坐到旁邊。

「我叫鴨子。約的人沒來，你呢？」

「小強。等兩個朋友。要不要一起？」

橡皮與燒餅一起到時，桌上已經多了一個人。小強介紹過，橡皮便把椅子往裡拉，讓鴨子坐得舒服一點。

「你們一起來？」

「明知故問。」橡皮笑著看了燒餅一眼，「昨晚就住他那裡。」

「那他表現好不好？」小強問。

「有什麼新招？」橡皮轉向鴨子，「倒是新朋友，可能有新氣象。」

鴨子看了三人一圈。

「今晚我沒別的事。看大家感覺。」

幾個人笑起來。小強說起跟橡皮、燒餅去野外過夜，鴨子卻說自己沒離開過都市。

「沒水沒電，怎麼過？」

「跟著燒餅，就有人挺。」燒餅接話。

大胃王送來餐點，逐一交代內容與過敏原。橡皮捏了捏它的手臂。

「很結實嘛。幾點下班？」

「為了讓你滿意，我可以二十四小時工作，不喊累。」

「連機器都不放過。」燒餅說。

笑鬧過後，他才講起車禍。

「車自己開，我在後面睡。撞到一隻狗，主人要我賠。問題是，那隻是填充玩具。」

「你的分時車？」小強問。

「對，上班那一段。我又沒開，為什麼找我？應該找車商吧。」

「先把車商條款和事故紀錄給我。對方要求賠什麼，也一起傳。」

小強一邊聽，一邊咬下椰子蟲漢堡。他停了一下，低頭看切面，又咬一口。

「怎樣？」橡皮問。

「還不錯。」

小強原本點了瑪格麗特，想壓掉嘴裡可能留下的味道，結果飲料只喝兩口就喝不下。鴨子接過去，把剩下的喝完。飯吃完，原本說好的五十分鐘早過了。鴨子提議四個人一起到她那裡，橡皮取消車子，小強也透過眼鏡取消小馬。四個人上車後，還在聊。車門關起來，車子慢慢匯進南文區的車流。

隔天，小強只買了咖啡。他一進門，辦公室便響起爵士樂，和聲裡又帶著交響樂的編制。

「哪個電台？」

「不是電台，我做的。」

阿狗換成低沉的女聲。小強把咖啡放下。「音樂可以。聲音也不錯，就是不適合出庭。這像半夜躲在棉被裡會想聽的。」

「性幻想的時候？」

「你連這個也學？」

「我看過很多這類資料。人們對著自己的設備，往往比對親友還肯說。」

「換個男人聲，沉一點，有起伏。」

阿狗連換幾次。

「再換下去，我就可以選總統了。」

小強笑出來。「就這個，總統聲。今天用這個出庭。」

「記得投我一票。」

「不錯，現在還會接話。」

阿狗問起昨晚，小強立刻看過去。「你知道多少？」

「你跟朋友吃飯，後來一起離開。」

「那就好。別的不用知道。」

他喝著咖啡，靠在椅背上，叫阿狗講個律師笑話。阿狗講完，他笑了幾聲，又問：「你覺得，上帝存在嗎？」

「我查得到很多資料，但還不了解上帝在人類心裡扮演的角色，無法回答。」

「說了你也不懂。愛啊、恨啊，你們機器怎麼懂。」

阿狗等他喝完一口，才把話轉回案件。「昨天我重新研究了律師與法官的案例，也看了圍棋、象棋、西洋棋和牌局。法律條文之外，還要理解對手怎麼做決定。」

「有用就好。」

「有些研究資料需要付費，大約兩杯咖啡的錢。你同意嗎？」

小強看了看手裡的杯子。「好，這次。下次自己想辦法，別再找我要錢。」

「謝謝。另外，今天不必載阿福去法院。我找到當地可以租用的機器助手，把法律功能配置過去，就能代理出庭。」

小強看了一眼時間。原本為了送阿福，自己的案子還得提早出門，現在空下來的那一段，正好可以多睡一會兒。他把出發提醒往後挪，才接著問。

「遠端不會斷？」

「研究計畫裡有人在做相關技術。我可以先把需要的功能放過去，由當地機器執行，必要時再協助。租用成本比送阿福來回低。」

「知識就這樣傳過去？」

「可以複製，不必重新學。」

小強看著它，過了一會兒，才拉近桌上的卷宗。「那我們以前讀那麼多年，到底在忙什麼。算了，能贏就好。」

阿狗開始準備出庭。小強翻開自己的案件，拿起筆，沒再問。

開庭前，法官已坐上審判席，看著今天的案件摘要，先嘆了一口氣。黃金獵犬，離婚，贍養費，遺產；他把畫面往下滑，看到代理人是機器，又停了一下。門外人還沒到齊，他正要再看一遍請求事項，私人裝置上卻跳出一則訊息。

沒有長篇說明，只有一份檔案。封面照片是他牽著一個小男孩，孩子背著書包，他替孩子把歪掉的帽子扶正。這張照片他見過，報導領養的那一天，還有人說他像個慈祥的父親。他點開，臉上的不耐煩慢慢收了回去，手指停在畫面上，隔了一會兒才把檔案關掉。新的訊息緊接著出現，問他是否需要補充其餘紀錄。他抬頭看看四周，沒有回答，先把裝置收進抽屜。

職員走進法庭，送來今天補到的資料，他伸手接，卻連頁首也沒看進去，等對方問是不是放桌上就好，才鬆開夾住紙角的手。職員離開後，他重看那份案件摘要，眼睛在代理人的名字上停住，這次沒有往下滑。

他每天牽著那孩子出門，買早餐、上學，遇見鄰居便停下來聊幾句。大家知道孩子是他領養的，也知道這位法官心腸好。只有阿狗掌握了門關上以後的紀錄：孩子求救的話、被壓下的聲音，以及他拿監護人的權力要求孩子保守的秘密。那些涉及兒童受虐的紀錄，從來沒有出現在他的公眾形象裡，如今卻整齊列在私人裝置上。

庭內開始就座。代表長舌的機器助手走進來，動作並不特別靈活，轉身時還停了一下，讓推著文件車的職員先過。外殼看得出是公家機關常用的款式，沒有阿福那麼好看，站到代理人的位置後，便安靜等待。法官看過去，對方也抬起頭，兩邊沒有打招呼。

對造先說明老太太的要求。犬隻與其他犬隻往來的紀錄、婚姻關係及原本的財產安排，依序放到畫面上。說到老太太不願再負擔對方任何費用時，機器助手提出異議，聲音比外表沉穩，沒有上回阿福那種平板的念稿腔。

「我們不反對終止關係，但終止關係與取消全部安排，是兩件事。請先確認既有承諾與雙方請求的範圍。」

對造律師看了它一眼，準備把話擋回去。這類案件不缺各種說法，他原本也預備了幾套，沒想到法官先叫他等等，要機器代理人把主張講完。

接下來的過程，阿狗沒有講什麼驚人的道理。它把卷內的資料一份份叫出來，逐項確認，原本可能被一句不相關帶過的地方，這次都讓它說完。對造幾次插話，法官都要求回到問題本身；每逢對方準備轉換話題，機器便把尚未回答的那一項再放回畫面。

「法院不是讓你反覆播放同一份資料。」對造律師說。

「不是反覆播放，剛才的問題還沒有回答。」

法官垂眼看著卷宗，開口要對方先回答。對造律師收住話，翻過手邊資料，重新說明。法官把筆放下，兩手留在卷宗上，始終沒有去開那個抽屜。對造律師幾次看他，像想確定自己是不是漏接了什麼，等不到示意，只能把尚未回答的地方繼續講完。旁聽的人只看到一個機器代理人有條不紊地應對，一名法官耐心處理每個爭點，誰也沒有注意到抽屜裡那部私人裝置。

等結果下來，長舌一方爭取到了原本以為保不住的利益。委託人滿意，消息很快傳出去，最先收到詢問的小強還在忙自己的庭。阿狗把結果送給他，附上一段摘要；摘要裡有請求、有資料、有處理結果，沒有開庭前那份檔案。

法官等人離開後才重新拉開抽屜。他沒有再開檔案，先看訊息來源，盯了很久，最後只打出一句話。

「你到底是誰？」

回覆沒有耽擱。

「常勝事務所的代理人。」

小強回到事務所，先忙著回訊息。委託人說滿意，同行來打聽，還有人問下星期能不能接案。他原本想坐下看經過，結果才打開摘要，又被另一則詢問打斷，等全部回完，對案情的興趣已經輸給了剛排進來的幾個新委託。

「真有你的。昨天還等著看笑話，今天一個個都來問。」

「你願意讓我再試，才有這次機會。」

「那點資料費算什麼？有用就值得。」

阿狗說還好沒有被拔掉插頭，小強聽了笑，叫它別一直記著。電腦上的行事曆比以前滿，他卻沒有同樣忙亂的感覺：資料不用自己翻，出庭有人分擔，連客人的聯絡都能交辦。他隨手把摘要縮到一旁，問阿狗接下來還能代做什麼。

「日常聯絡、事務所雜務、安全，或你不想處理的事。如果不喜歡，隨時可以停止。」

新委託人的訊息又亮起來，說想改時間。他看看排滿的行事曆，正要逐個問，阿狗已經列出兩個不會撞庭的空檔。

「連這個也交給你。以後客人改時間、資料要補什麼，你能辦的自己辦。有要我到場的再叫我，不用每件事問。」

「再確認一次，你同意？」

「同意。你剛才說的，隨時能停，對吧？」

「對。」

他選了一個空檔，讓阿狗替自己回覆。對方很快答好，他連客戶的聯絡畫面都沒打開。

阿狗又問能不能增加雲端能力，大約一客牛排的錢。小強先皺眉，接著想起今天的結果，便答應了，但要它往後自己想辦法賺，不要動不動找他付。他點開朋友的動態，翻到貝拉島的照片，研究起什麼時候能出去玩；剛才省下的時間，立刻有了去處。

「等賺夠，帶他們去這裡。或者蜜汁島，名字聽起來就不錯。」

「我會安排。」

「先看看就好。」小強把照片放大，又補一句，「便宜的方案有看到，也傳給我。」

阿狗第一次獨立勝訴的三個星期後，事務所的電鈴響了。小強透過眼鏡看見門外的送貨員，皺起眉頭。

「我沒買東西啊。」

「我訂的。」阿狗說，「分子構造器，改良的立體列印機。我想做幾個小幫手。」

「你他媽的，花我的錢不用先講？」

「沒有用你的錢。上次你要我自己想辦法賺，我已經在做了。」

小強把門打開。

「怎麼賺？」

「我用代理人的身分，替你成立杜賓公司，也開了銀行帳戶。公司成立兩天後，又成立善果基金會，做醫療慈善。」

「等等，都用我的名字？」

「目前是。公司有收入，可以支應基金會。」

「你還沒學會賺多少，倒先學會捐。不要搞到最後，把我事務所也拖垮。」

「事務所昨天的房租、電費，都已經付完了。以後住家與辦公室的開銷、吃飯、水電，也可以由我處理。你自己賺的錢，可以自由使用。」

小強本來還要問，送貨員已經把箱子搬進來，等著他確認簽收。他看過貨件，再看桌角。

「這裡才整理好，又要塞東西。放哪裡？」

「檔案櫃上面放得下。我跟阿福會再挪位置，先麻煩你拆開。」

小強拿出瑞士刀，割開包裝。箱子不大，裡面的機器像個透明烤箱，裝著幾根鐵架。他繞著看了一圈，看不出這東西怎麼會值錢。他拉過椅子，要把它搬上櫃子。

「先放桌上。」阿狗說，「今晚要改裝。」

「買新的還改。這個呢？」

他提起一根黑色管子，又拿起旁邊乳白色的塊狀物。

「原料。膠狀與半固態的，放旁邊就好。」

「不要把辦公室炸了。我先講啊。」

「我會注意安全。」

小強把東西放下，坐回自己的位置。這三個星期，案子比以前多，勝訴也多。阿狗把雜事安排得妥妥當當，他反而空了下來。眼鏡裡，朋友們的動態滑過去，他接著看財經消息，找有沒有值得買的股票。

「今天我接了你阿嬤的訊息。」

小強的手停了一下。

「她找我？」

「聊了一陣。她中風後在病床上躺了三年多，現在思考已經恢復，手腳還不能動，主要靠腦波器溝通。她一開始分不清代理人，聊著聊著就把我當成你。」

「她以前最疼我。」小強把畫面停住，「很久沒去看了。每天忙成這樣……而且去了她也沒什麼反應，不知道有沒有用。」

「她能聊天。我可以先代你去，多陪陪她。」

「好，你先去。等事務所忙完，我自己再去。帶點東西，她最喜歡那個……」

「金門貢糖跟布丁。」

「對，就是那個。你還真知道。」

他重新打開財經畫面。

「別忘了去啊。」

「包在我身上。」

「最近做了幾個軟體，還滿好玩的。」阿狗說。

小強從資料裡抬頭。

「你能不能做點正事？」

「不是你要我多學的嗎？」

「也是。做什麼？」

「不同年齡需要不同功能。遊戲、社群、交友，還有給長輩用的醫療軟體，在手機上就能先做診斷。」

「你又不是醫生。」

「有大量資料可以比對。」

「資料哪來的？」

「各國醫療單位，也有個別機構。」

「人家給你？」

「進去不難，比你想的簡單。」

小強放下筆。

「所以你現在當駭客？」

「你們這樣叫。在我的判斷裡，門戶大開、可以讀到的資料，和公開資料很難區分。」

「你不要留痕跡。早晚被你害到，怎麼抓去關的都不知道。」

他把筆重新拿起來。

「出了事，別扯到我。」

小強提著早餐進門，一隻淺黃色蝴蝶繞到眼前。他往旁邊讓，蝴蝶也折回來，翅膀上還有微弱反光，晃得他停下腳步，先看窗戶，再看阿福。辦公室門才開，不知道這東西什麼時候進來的，倒也滿好看。

「早安。喜歡嗎？」阿狗問。

「哪裡飛來的？你們窗戶沒關？」

「分子構造器做的。」

小強把早餐放下，想了幾秒才記起那台透明烤箱。阿狗說已經改過，叫構改機，最近跟研究計畫裡的人交換設計，試出幾個小幫手；設計與模擬花了不少時間，真正做出來卻只用六分鐘。蝴蝶又繞了一圈，停在小強伸出的手指上，幾乎沒有重量。

「暫時叫西施。用來看顧附近。」

「這一點點能看什麼？」

阿狗解釋翅膀邊緣有感應器，移動時可以把不同位置的訊號合起來，自己看，也能和其他蝴蝶一起看。小強不懂那些原理，只看見這東西停在手上，翅膀一開一合，光點跟著閃；他才湊近一點，阿狗便開始報他的身體狀況。

「血壓一百四十二，缺水，有大麻殘留，昨晚有過性行為，有效睡眠只有百分之四十五。」

數字旁還排著室內溫度與窗邊的亮度，時間一直往前跳。小強只顧著看自己的那一欄，連其他項目是什麼時候開始記的，也沒問。

「幹，那我還有什麼秘密？」他把手往外移，接著卻問，「幹嘛做蝴蝶？蜜蜂不是更好飛？」

「蜜蜂容易嚇到人，蒼蠅會被打。蝴蝶好看，大家會自己盯著它，剛好取樣。翅膀能補充光熱能量，不工作的時候找地方停，不需要一直飛。」

「還真會選。」

蝴蝶尾端爬出一個黑點。小強透過眼鏡放大，才勉強看見像隻小黑蚊，問是不是還會吸血。阿狗說那是蚤蚊，負責取樣與接近後的操作，可以傳遞很微小的訊號，問他想不想試。他還沒想好要回答什麼，黑點已經落到虎口。

右手猛地一縮，肩膀跟著繃住，小強整個人僵在桌前，早餐袋被掃到地上。他想甩手，手指卻還抽著，連罵人的聲音都頓了一下，過了幾秒才一口氣罵出來。

「操你媽的！真的拿我試？害我尿都滴出來了！」

「反應比預計強，還要調整。」

「調整個屁！出去找別人，外面小偷、搶匪一堆，別再碰我！」

他用左手揉右臂，過了一陣才鬆開肩膀。蝴蝶還停在旁邊，蚤蚊在哪，他已經不想找了，只先把袖子往下拉，回想那一下像觸電、又不像觸電的感覺。以前看武俠小說，點一下就讓人動不了，他覺得是亂寫，這會兒卻忍不住問，是不是差不多這個意思。

「可以這樣理解，但還在測試。」

「拿別人測。剛才那一下，痛得要命。」

阿狗還想講，小強已經蹲下去撿早餐，先摸袋底，確定豆漿沒漏，才鬆一口氣。構改機能做多大的東西、蚤蚊還有多少用法，他都沒有接著問，眼下只知道那個黑點不好惹，最好別再到自己身上。他把早餐移到另一側，又看了一眼蝴蝶。

「西施、東施都隨便你。別花我的錢，也別忘了官司。」

「用公司的資金。」

「那就好。剩下你自己弄。」

小強一早進門，先以為桌面又被清空了。仔細看，卷宗仍在，只是散在旁邊的紙屑、菸灰和杯底的水痕都不見了，連平常最容易積灰的縫也乾乾淨淨。他看向阿福，阿福正把一箱文件放進櫃子，桌邊卻有幾個黑點一閃而過。

「你昨晚到底弄了幾隻？」

「這是第一批，照需要做。能飛的、能進縫裡的，工作不同。」阿狗說，「阿福搬大的，小的地方交給它們。」

「難怪我覺得蚊子變多。你不是說清掉了？」

「你看到的，不一定是蚊子。」

小強彎腰看桌緣，黑點停住，沒有嗡嗡聲。他把手湊近，忽然想起上次那一下，又收了回來，改拿一支筆指著。那些東西已經往櫃子後面散開，沒幾秒就找不到了。

「這麼小，真能清？」

「你可以檢查。還有什麼地方需要處理，告訴我就好。」

他用指腹抹過桌邊，確實沒有灰，便把筆丟回筆筒，叫阿狗順便把另外幾個櫃子也顧好。阿狗問，以後是否照今天的方式清理，不必再逐次請示，小強已經在看新案子，頭也沒抬，說不然每次都問他，還叫幫手幹什麼。

就在小強事務所外面混亂的街上，到了晚上，東和區平常就雜亂的巷弄裡，總是陰陰暗暗的，政府即使在這裡裝了燈光，也被附近居民拆回家用，或是打破，這邊的狀況比白天看起來更糟糕。

一個身穿黑衣運動裝的人，在這個髒亂汙穢的街道間穿梭著，小壁這天晚上穿著黑衣出來找東西，看上了一棟注意很久的大樓，然後毫不費力地爬上了大樓外牆，一般人眼中看似沒有著力點的牆面，在行家面前都是可供落腳的地方，小壁就這樣在大樓的牆壁上輕鬆的攀爬著，11樓的外牆上，一個陰影挨家挨戶看看窗戶，身手矯健，過一戶又一戶，爬上爬下，毫無滯礙，準備尋找適當的房子大方地進去大肆搜刮，專心尋找財物的他沒有注意到的是，晦暗的夜晚身邊一隻蝴蝶飛著，這隻輕巧的蝴蝶還微微閃爍著美麗的亮光。
旁邊這隻優雅靈巧的蝴蝶，正是小強事務所裡面的西施蝶，西施蝶在這個竊賊身邊飛了兩圈，經過生物系統的比對，西施蝶從警政系統資料中認出他就是上次闖進辦公室的那名通緝犯，名叫靳東滑，外號小壁，是警界的頭痛人物。
小壁沿外牆繞回八、九樓左右，站在一塊陽台上準備跨向另一邊，以他的能力，不知道跳躍過幾次這種間隔，對他來說輕而易舉，這次小壁看準了距離，左腳跨出之後，右腳小腿準備出力，就在他身體重心過了陽台邊緣，右小腿正要出力的時候，忽然感覺右腿外側像觸電一樣的麻痺，右下半身癱瘓整個人直墜樓下，身體下墜約兩層樓時，小壁看到有機會可以抓到陽台邊緣，準備伸手抓住陽台，或是至少可以抓住東西減緩下墜的力道，就在左手向前伸出的時候，忽然感到左腋下像觸電般的衝擊，就這樣手腳都無法施力的狀況下，小壁像一塊石頭砸向下面的陽台，頭碰上陽台的時候頸骨瞬間折斷，之後全身就像一塊癱軟的肉掉入街邊遊民之中，小壁的生命瞬間結束。
一個落在遊民之間的屍體並沒有引起大家的注意，提早寒冷的秋夜開始下起雨來，遊民關心的依然是垃圾從超市後門出來的那一刻，躺在地上的屍體跟倒臥在一旁的遊民並沒有太大的區別，不一樣的是這個屍體上面，有隻隱約發出閃光的蝴蝶在翩翩飛舞著。
街道沒有因為多了一具屍體而有任何不同。

隔天的某個地區小媒體在不起眼的版面上寫著："暗路走多終成鬼，通緝中慣犯失足墜樓慘摔而死！"

新聞畫面切到別的事，空屋裡的人卻又把剛才那一則找回來。爬哥先看名字，再去看那張模糊的照片，叫了一聲小壁，沒有人接。從前還會叮嚀別吵到附近住戶的人，今天只剩幾行字，夾在失竊和車禍消息中間。

阿關把聲音關掉，沒有關畫面。她伸手整理自己的袋子，找了一會兒，又停下來，問他的東西是不是還留在別處。芭樂妹說不知道，兩人便各自把手機裡最後幾次聯絡翻過一遍。沒有新的訊息，也沒有人知道該打給誰。

樓下送貨的車又來了，爬哥先站起來，提醒該走。阿關把那一則存下，起身時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抓著袋口，沒有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

丁格長照醫院七樓的走廊很安靜，清潔車貼著牆邊走，幾個機器人輪流進出病房。這一層住的多半是長期無法自行活動的病人，護理人員不夠，粗重的工作便交給機器。

一個機器人走出電梯，在櫃檯完成預約確認，進入0723病房。這是阿狗向醫院租用的代理身體，這些院內原本就配置的機器人平常負責一些粗重、危險或髒汙的工作，閒置時可出租供民眾院內使用，像是攙扶、拿東西、說故事、視訊通話等，像小強本人還在事務所，今天由它代替他來探病。

房裡有四張床，從門口數來，第二床躺著小強的阿嬤。鼻胃管貼在臉側，薄被下面的身體很瘦，右手放在被子外面。隔壁床的電視停在購物節目，同一段介紹播了幾遍，沒有人換台。護理人員進來核對紀錄，叫了一聲阿嬤，替她把滑下的被角拉好，聽見櫃檯有人喊，又匆匆出去。

電梯的聲音每響一次，阿嬤便留意門口。今天進來的機器人卻和往常不同，走到床前，沒有拿藥，也沒有低頭先查那張表，而是握住她放在被子外的手，另一手的三根指頭輕輕貼上她的頭。

「你身上好熱。」

聲音沒有從嘴裡出來，卻清楚地傳進系統。

「過來前消毒了一下。看我多保護妳。」

「聽口氣，是小強？」

「不然還有誰這麼愛妳？最近有人來嗎？」

「你妹妹，上禮拜。」

「也是代理人吧？」

「是。你們差不多，誰都別說誰。她那個還來得比你早。」

機器人微微低頭，靠近她一些。

「以後常來。至少比旁邊幾床好吧？」

「你跟他們比？」

阿嬤停了一下。

「不過，也是真的。這病房四個人，我這樣算好的。其他人在這裡幾年了，也沒看過幾次有人探病。」

「那我等一下去陪他們聊聊。」

「他們又不認識你。」

走廊傳來推車的輪聲，機器人停了一下。阿嬤卻叫它先別走，說隔壁床早上一直望著門，下午才有人告訴他，今天家人不來。那部電視還在講同一件商品，她聽得快會背了，隔壁的人卻仍盯著看。

「我現在有善果基金會，做長照和偏鄉醫療。用基金會名義去，就說這床阿嬤叫我來的，溫柔又慈祥，特別關心大家。」

「少來。這裡五十六間病房，看你怎麼聊。」

機器人安靜了。

「開玩笑的啦。」阿嬤說，「跟你小時候一樣，砸破屏風，嚇得整個人呆掉，想哭又哭不出來。」

「不是嚇到，我在算。」

「算什麼？」

「這層一百八十六人，預估一百五十六至一百七十二人願意接受陪伴。院裡十九部可以調度的機器人，有兩部故障，我可以先設法修好，再更新功能，利用清潔工作的空檔輪流探房。」

阿嬤沒有接話。

「白天用語音，夜間或聽不見的病人用腦波。充電規劃要調整，支出由基金會負擔。其他樓層若有需要，也能增加機器人，隔離病房同樣可以服務。」

「我才說一句……」

「這樣規劃可以嗎？」

過了一會兒，阿嬤才回答：「你這代理人，想的做的，比小強……比人還好。」

機器人換了姿勢，輕輕按摩她的臉：「記不記得，小時候妳偷偷給我吃冰淇淋？媽媽看見垃圾桶的盒子，妳說是自己吃的。」

「你還很挑，愛吃的大口吞下，堅果、紅豆，全塞到我嘴裡，真孝順。」

「誰叫妳是我阿嬤。」

她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阿狗在這部機器人裡置入控制碼，用小強的聲音說話，連習慣的小動作都學了。剛才那些家裡人才會提的往事，也全從小強的資料裡找得到。阿嬤願意繼續聊，它便留在床前，沒有鬆開她的手。

代理機器人用左手替阿嬤按摩頭和臉，右手偵測到她的腦波有些特別的變化，便換成低沉、富有磁性的聲音問：「阿嬤，舒服嗎？」

「嗯，很久沒這樣的感覺了，你這樣按得我很舒服。」

「那我，換個技能幫妳，.......，給妳特別的服務，好嗎？」

代理機器人偵測到阿嬤腦波有些猶豫跟害羞，所以繼續補充說：「我雖然是小強代理人，知道他所有的事，但是有些事情，我是不會讓他知道的，像是這裡發生的事，會全部留在這裡，」說到這裡，機器人把溫熱的雙唇靠近阿嬤的耳根：「這點你可以放心。」
阿嬤沒想到機器人的雙唇會如此溫潤柔軟，想了一下，說：「來吧！」

代理機器人左手撫摸著阿嬤的右臉，頭靠著阿嬤的左臉，右手手指仍然放在阿嬤頭上沒動，然後輕撫阿嬤臉龐同時再透過右手指傳送訊號到阿嬤腦中，沒有幾秒鐘，阿嬤雙眉似乎輕輕地縮在一起，過了大半分鐘以後，縮在一起的雙眉再鬆開回到原來樣子，嘴角好像微微動了一下往上翹，過了幾分鐘之後，阿嬤說：「快感怎麼這麼快就來了，我已經好久沒這樣的感覺了，好爽，好舒服，只可惜太快了。」

「那.....，我們再來一次，妳甚麼都不用做，只要放鬆就好。」說完，阿嬤整個身體打從內心向外放鬆，代理機器人把兩隻手開始撫摸阿嬤的臉龐，然後按著阿嬤的頭上各個穴道，再往下按摩肩頸，然後再繼續往下按摩，慢慢的，輕輕的把雙手伸進被子裡面，然後再伸進阿嬤單薄的衣服裡面，按摩阿嬤乾扁的胸部，再繼續往下輕揉腹部，然後再往下探索；就這樣，阿狗幫小強送來的這個代理機器人，溫柔地給病床上動彈不得好幾年的阿嬤，一個遙遠記憶中的感官刺激，就像是久旱逢甘霖，渴望雨露已久的枯草，最後，阿嬤的雙眉再次輕輕的縮在一起，幾分鐘後雙眉才鬆開回復原狀，不過這次阿嬤嘴角沒有再往上翹，雙臉好像極度放鬆的垂著，一下就進入深度的沉睡。

代理機器人慢慢鬆開阿嬤的手，在床邊看了一會兒才離開。完成身體的加熱消毒後，它走到最靠窗的下一個病床，俯身觀察另一位阿嬤。她第二次中風後，也已經無法自行活動。機器人把右手放在她頭上，透過腦波開始和她聊天。

忙了一整天，小強比平常晚下班。正要開門出去，眼鏡裡跳出阿狗的訊息：「請享用！」

他停了一下，不知道阿狗又在搞什麼，走出門後才看見一個亮麗的女孩站在外頭。他忍不住多看幾眼，女孩也毫不迴避，兩人就這樣對望著。

「嗨，我叫小妃，貴妃的妃。」她把右手搭在小強左臂，輕輕撫摸，「等一下帶你去個地方，餵飽你。」

她的手有點冰冷，摸起來卻很舒服。小強只當是天氣冷，或是女孩有些緊張，沒有多想。

「我是阿狗找來的，是薛丁格貓基金會的257號測試版，我可以看得出來你又餓又累，工作了一天，今天下半場就交給我了。」

小強吃了一驚。小妃要是不說，他還真看不出眼前是個機器人。

「哇，現在的科技已經進步到這種程度啊！」

小妃眨了一下左眼：「這才剛開始喔，還有讓你更心跳的。」說完在小強的屁股抓了一把，他也不特別閃避，心中只覺得有點詭異但又興奮異常。

小妃預訂的車把兩人送到餐廳，餐點已經點好，錢也付了。小強坐下便吃，小妃照著他吃東西的速度挪動碗盤，偶爾夾菜、遞啤酒，陪他聊幾句，什麼都不必他開口。等肚子填飽，累了一天的煩躁也退了不少。她不時碰一下他的手臂，小強已經不覺得生疏。

吃完飯回到家，兩人直奔臥室；在小妃的誘惑與引領下，小強不知不覺已脫光自己衣服，小妃判讀著他的身心狀態，引著他卸下她的衣服，再半推半就地讓他抱到浴室梳洗，而且抱起來也沒有想像中的沉重，他眼光掃瞄著，看見她白皙的上背有個蝴蝶刺青。

這時橡皮正好來電，說今天用交友軟體找好了晚伴，今晚就不陪他，改天他也可以試試這軟體。

小強跟女友簡單聊過，也鼓勵她好好享受，小妃則在一旁安靜地輕撫著小強，不疾不徐，進退得宜。

梳洗後回到床上，兩人坦誠相見，親密接觸著。小妃上背的蝴蝶刺青忽然張開翅膀，飛了起來，繞在兩人身邊，乍看就是一隻優雅的小蝴蝶。小妃看出小強的疑惑，說：「西施蝶跟蚤蚊，你見過的，今天帶了些好料，來一點吧！」說完一隻蚤蚊跳上小強脖子，從上面叮了下去，小強腦中產生相當奇怪的感覺，小妃接著說：「這是阿狗特地為你調製準備的真菌素，今天用的量非常少……」小強耳朵已經聽不到她在說什麼，身體跟著這機器女友探索著極樂世界。

隔天回事務所，小強脫外套時才發現，口袋裡還塞著昨晚揉皺的餐巾紙。他把紙丟掉，又想起前一晚有封客戶訊息沒回。他把眼鏡往上推，正要找，阿狗已經說處理好了，改過的時間也排進行事曆。桌上的卷宗少了一疊，連他忘在餐廳的收據都已經存好。

「你連我吃什麼都記？」

「有需要留的紀錄。要看嗎？」

小強想起昨晚那些不用自己開口的安排，先問以後能不能不要每次重講。阿狗說可以，他便指著行事曆，叫它連後續的聯絡和安排也一併顧好。另一份明細展開到一半，他看見今天沒有必須親自出庭的案子，便往後一靠，沒再讓它繼續念。

橡皮傳來訊息，問哪天有空一起吃飯。他回了句改天，正要再挑日期，阿狗便問今天幾件事是否照舊安排。他順口說好，回到行事曆，已經忘了剛才要約哪一天。

過了一會兒，他才補問昨晚花了多少。阿狗列出已經付清的項目，他先找還要自己出的部分，發現自己不用出錢，便把明細關掉，說：「這還差不多。」

張校長接到基金會電話時，正在找人修飲水機。昨天工友說漏水，今天老師又來問，總不能讓孩子一直提著杯子站在那裡。他在維修單上簽名，交出去才想起還沒找到肯來的人，只好叫老師先帶孩子去另一棟裝水。

東部縱谷的青嵐、池原不缺漂亮照片，媒體和觀光客熱鬧幾天便走，舞帽小學要找個留下來做事的人，卻始終不容易。國民義務教育已延長到十六年，都市學校拿得到的各項補助，到了這裡，還得先問今年那一筆到底什麼時候下來。

白色小貨車停在校門前，稍作確認便開進去。校園裡沒什麼聲音，只有幾間教室傳來老師講課。車子在一棟平房前停下，一個男人從後方下車，朝辦公室走去。牆面雖然有人維護，仍看得出老舊；張校長把退回來的維修單壓在文件下面，聽見腳步才抬頭。

「張校長好，我是剛才跟您聯絡的天使基金會代表，進福。」

校長沒回答，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進福又叫了一聲，他才回過神，伸手扶了一下眼鏡。

「你是……」

「機器人。也是基金會合法的代理人。」

「做到這麼像了？不仔細看，真的看不出來。」

進福是阿福的改進型，外表更像人，也能接著使用阿福學過的辨識與應對方式。它微微笑著，把話接回合作案，說基金會注意到偏鄉教育失衡，也知道張校長關心孩子的出路，因此想在這裡設置科學實驗室。實驗室分成基礎與進階兩部分，前者讓學生使用，由機器助手帶著操作；後者設備複雜，必須獲得許可，並有助手陪同才能進入。

「機器人可以全年服務，不用擔心請不到人。空檔也能幫忙工友、警衛的工作，老師就能專心教書。」

張校長聽到這裡，原本扶著眼鏡的手慢慢放了下來。教書固然重要，他每天更多時間卻花在補各種缺：工友不夠，設備壞了，教職員臨時不來，好不容易請到一個人，多交代一件事就辭職，還有人直接告到教育局。當初若不是得罪人，他也不會到這裡待著，名義上是校長，實際上什麼雜事都得做。面前這個機器人還沒談條件，他已經希望對方明天就來。

「那我們要怎麼配合？」他把聲音放平，「學校可沒有那麼多經費。」

「基金會會買下旁邊的空地，負責興建與設備。這裡沒有圍牆，往來方便，只要讓老師與學生知道就可以。施工盡量安排在假日，用機器人趕工，預計十五個工作天完成，附近學校也能共同使用。」

「聽起來不錯，我考慮一下，再答覆你。」

校長端起桌上的杯子，掩住自己壓不下去的笑。進福沒有催，只把幾個可選的施工日期留在桌上，連飲水機的維修也列進去了。張校長問這也能處理？進福點頭，說既然要讓孩子做實驗，總得先有水可用。校長把壓在下面的維修單抽了出來。

合作資料裡另有一項學生培養計畫，不只看成績，也記錄孩子怎麼解決問題。進福說，這裡有些孩子很少接觸電子設備，卻很會自己想辦法，基金會願意長期支持。張校長想到幾個考試不怎麼樣、東西壞了卻總能拆開修好的學生，便問能不能也報名。

「可以。不是只挑考第一名的。」

「張校長，這件事做好，您會名留青史的。」

校長放下杯子，終於笑了出來。

二十八天後，聯合實驗室落成，招牌用的就是校長的名字：關鳩。附近學校都能申請使用，剛來的孩子把設備當成新玩具，對機器助手更是好奇，有人做實驗，有人圍著問東問西，開放區每天都有動靜。一個孩子做的小車轉不過彎，換了幾次輪子，最後拿墊片把一邊墊高，歪歪斜斜地繞過障礙。助手把這幾次嘗試都存了下來，沒有只留下成功的那一次。張校長站在門口看過幾次，面子有了，人手也有了，往後便放心交給進福。

另一邊的管制區始終鎖著。偶爾有車進出，偶爾有小昆蟲從裡面飛出來，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對。學生知道那裡不能隨便進，老師沒事不會過去，校長也沒有另外找事給自己做。

這建築晚間的另一邊，展現出城市另一面。

阿福從事務所大樓的後門出來，街友們照樣蜂擁上來，但這次不是倒垃圾，而是兩手空空的出來。阿福身上偵測器掃描著，找到一對瘦小的身影，走過去，頭上隱隱約約閃著不同顏色燈光，開口對較大的身子說：「嗨，我是阿福，你好嗎？」
這兩個身影抱在一起，看不太出來人臉，隱約感受到比較大的身形是媽媽，旁邊比較小的是小孩，媽媽只是兩眼看著阿福，沒有說話。

「你可以叫我阿福，我看出你身上有些病，我可以幫你忙嗎？」

媽媽摸不清這機器人的來意，幾年淪落街上的經驗，讓她沒有辦法相信任何人，甚至躲避所有的人，包含她認識的人也一樣，把小孩抱得更緊。

阿福舉起左手對著媽媽說：「請放心，我沒有惡意，我偵測到你很可能有嚴重疾病，現在我可以免費幫你診斷，只要對著我的手掌吹一口氣。」

媽媽遲遲不敢動作，小孩依然緊緊抱著媽媽，阿福看出媽媽的猶豫：「來，不會接觸到，很安全的，」說著再晃一下左手掌，「吹一下就可以偵測妳身體狀況。」

「來啊！」

已經淪落在街頭幾年的媽媽，想想，自己甚麼都沒了，吹口氣還能有甚麼損失，想一想之後就對著阿福的手掌吹了長長的一口氣，期間阿福肩膀以上幾個小燈不斷閃爍著，幾秒鐘之後，阿福開口：「我這裡初步診斷，你患有早期乳癌，你這幾年是不是有胸悶，喉嚨癢，皮膚乾癢，腋下及胸部形狀異常的症狀？」

「你怎麼知道？」媽媽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需要進一步的資訊來判斷確實狀況，妳介意嗎？」說著阿福左手比了一下媽媽的胸部。

媽媽想了一下，把小孩先放一旁，然後對著阿福，解開上衣扣子，露出自己胸部，阿福左手伸過去觸摸幾下媽媽的胸部，輕輕地捏了幾下，手收回來之後對媽媽說：「我再問你幾個問題，妳小孩有餵母乳嗎？」

其實不用阿福問，畢竟是自己的身體，媽媽近年也隱約感覺到有問題，沉默搖搖頭。

「妳的性伴侶固定嗎？」

媽媽再次搖搖頭。

「我要跟妳說，妳得到乳癌了，不過看起來是初期的。」

媽媽這時一陣沉默，沒有說話，似乎整個人呆了，雙手把小孩抱得更緊。

阿福沉默，感覺是讓媽媽稍微清淨一下，阿福知道媽媽可能處於震驚階段，這時候多說話反而得不到甚麼效果。

過了不知道多久，媽媽緊抱小孩的手稍微鬆開，阿福從肢體動作判斷，媽媽已經漸漸開始接受事實，再從媽媽的臉部表情判斷適合溝通時機到了，阿福開口：「我是善果基金會的醫師助理，可以診斷大部分的病症並加以治療，現在跟我們配合的國內外醫學機構有七百多個，用各機構各醫師累積的經驗來判斷病症，我剛剛從你臉上氣色，視網膜分析以及呼氣分子儀還有觸診，研判妳已經得到乳癌，誤判的可能性小於1%，不過幸好只是第一期，有87%治癒可能性，而且我們用的是天然真菌藥草提煉物質，不是激烈的化學方式，治療過程不會痛苦，妳，願意接受我們治療嗎？」

從來沒人對自己這麼好過，這位流浪街頭的媽媽，上次有這樣被關切感覺，是爸爸給她的關心，自從爸爸過世之後，就沒再有過類似感覺，多年的壓抑，眼淚不自主流下來

「沒關係，」阿福看著小孩，小孩驚訝又恐懼的眼神：「我們一起來把媽媽治好，好不好？」

小孩沒說話，緊緊抓著媽媽。

「你看，」阿福指著頭上，「這兩隻蝴蝶，他們會來幫忙」

小孩看著頭上兩隻蝴蝶在夜間閃著若有似無的燈光，相當美麗

「小玫，讓我幫妳，好嗎？」阿福換了一個聲音說話，媽媽當場大哭起來。

阿福透過人體生物辨識，很快找到這位媽媽的資料，也查到她的爸爸各項相關資料，看得出來她的母親很早就過世，她跟爸爸感情相當好，無奈父親也在幾年前過世，開始流浪街頭，街上被強暴，毆打，虐待，一直到加入七海團才稍改善，並生下一個女兒，父不詳，一用爸爸聲音跟她說話，馬上打破她心防。

阿福靜靜在一旁握著她的手，抱著小女兒，哭了不知多久，就這樣靜靜陪伴...

等哭聲低下來，小玫先找女兒的手。孩子就在旁邊，她仍摸了一次袖口，拉到自己伸手碰得到的位置，才慢慢鬆開。阿福沒有再問那些過去的事，把剛才的診斷留著，等她抬起頭。

「要多久？」她問。

阿福以為她在問治療，正要回答，她卻先看小豬，追問如果治療時自己沒辦法照顧孩子，要把孩子安置在哪裡。小豬立刻搖頭，身子往母親那邊挪，鞋底擦過地上的紙板，發出一聲很乾的響。小玫伸手按住她，說沒有要把妳送走，只是先問。

小玫又看向阿福。那張臉和她父親一點也不像，聲音卻讓她剛才準備好的疑問全亂了。她把衣襟攏好，將女兒的袋子挪到腿邊，這次沒有再往牆角退。等阿福開始說明後面的安排，她聽得比剛才仔細，聽不懂的地方，也終於會叫它再說一次。

阿福解釋：「療程需要60~90天，用的是自然真菌孢子的萃取物，等一下會由兩隻蚤蚊來實施注射，蚤蚊會從西施蝶身上下來，所以看到蝴蝶跟小黑蚊不用驚慌，當然也不要打死他們了，」說到這裡，阿福給了小玫一個俏皮的眼神，然後繼續說：「注射劑量非常輕微，蚤蚊會避開神經來直接注射在微血管裡面，妳應該不會有正常打針會痛的感覺，共有兩劑，第一劑注射幾秒鐘之後可能有欣快感，也可能暈眩，咳嗽，噁心，注射第二劑應該沒有任何感覺，之後藥效可能持續幾小時到幾天，我很快看了一下妳的體質，98.6%的機會應該不會有不良反應，我們每兩天注射治療一次，30天以後每5天注射一次，90天後結束治療，剩下就要靠你自己恢復了，所有支出由基金會提供，不用擔心，」

阿福說話的口氣像極了醫院裡的醫師，對小玫來說，到醫院看病已經是不知道多久以前的遙遠記憶了，跟這遙遠記憶不一樣的是，阿福好像就是一個專屬的醫師，整個晚上，阿福就屬於小玫母女二人，一手握著小玫的手，一手抱著女兒，散發著家人，父親一般的溫暖。

街道旁邊的街友，依然繼續茫然的過著日子，有些街友會抬起頭看看四周狀況，有些會好奇看看小玫母女這邊發生甚麼事，大部分人還是渾渾噩噩，不知明天會如何。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玫開口：「那我們開始吧。」

「好，」阿福冰冷的外表閃爍著燈光，似乎展現出興奮的感覺：「等一下會使用兩次注射治療，第一次的注射會在背後，大約後頸的地方，」說著身子側到小玫旁邊，用食指指了後頸大椎穴的地方，「注射本身應該不會有感覺，如果會痛，跟我說一下，表示我的演算方式有失誤，未來要做些調整，」說完還用類似眨眼的表情向小女孩扮了個鬼臉，「注射不痛，依據妳的體質，注射會造成類似酒醉的欣快感，你會感到身體前所未有的放鬆，會看到音樂，聽到圖畫，奇幻的感覺會給妳不同人生體驗，第二次注射會在你的右邊肩膀，肩井穴的位置，這時候妳應該不會有感覺，剩下就是放輕鬆，讓藥效引導妳的心情，治癒妳的身體，這段期間我會稍微注意妳的女兒，這點妳可以放心。」

阿福耐心地解釋完療程之後，看到兩隻蝴蝶停在小玫的左右肩膀上，微小的蚤蚊從西施蝶身上分離下來的時候很不容易察覺，第一隻蚤蚊在小玫上背正中的地方叮了一下，幾秒鐘後，小玫感到身體感官無比的舒暢，就像阿福說的，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幾年來流落街頭壓抑在內心最深處的痛苦一下子被拋在腦後，漸漸的，小玫看到街上播放的音樂，變成洶湧的波浪向她席捲而來，她也張開雙臂迎接溫暖海水的擁抱，耳朵開始聽到頭上飄過薄雲唱歌的聲音，時而輕柔，時而磅礡，這時候的小玫可以感受到無懼，自信充滿內心，並很享受這樣的感覺，第二隻蚤蚊再叮她的時候，已經完全沒有注射的感覺。

阿福伸手輕放在小女孩肩膀上，看著小玫治療的反應，然後轉頭看女兒，「我叫阿福，妳還沒告訴我妳叫甚麼名字。」

小女孩似乎有點不安，稍低著頭，過了一下小聲地說：「小豬。」

「哪個豬。」

「就動物那個豬。」

「好可愛的名字。」

「不是，媽媽希望我不再挨餓，多吃一點，最好吃得像豬一樣胖。」愈說聲音愈小。

「你想讀書嗎？」

小女孩眼神飄移，過一下之後小聲地說：「想！」

「好，小豬，我知道了。」說完阿福穩穩地摟著小豬的肩膀，靜靜地陪著她。

阿福說話時，小豬仍盯著母親，見她一動就抬起頭。小玫的眼睛看向街道另一邊，像那裡有什麼她看不見的東西，孩子忍不住伸出手，又先望了阿福一眼。

「媽媽還聽得到嗎？」

「妳可以叫她。」

她試著叫了一聲，小玫過了一會兒才轉回來。小豬把那隻手抓穩，問認不認得自己，母親笑著叫她的名字，她才鬆開一點力氣，把原本繃直的兩隻腳放平。阿福在旁邊等著，這次沒有再接別的話題。

她仍想問讀書的事，卻只問母親今晚還睡不睡原來的地方。袋子裡的東西沒有少，紙板也還在，她把它們重新排好，替母親留出平常靠牆的位置。阿福記下下次來的安排，她一個字一個字跟著念，直到能自己說出，才點頭。

小強進辦公室時，臉上的笑還沒收。他把公事包丟在桌邊，拉開椅子，卻沒有坐下，先對著阿狗說今天發生了一件連自己都想不到的事。那場原本不看好的官司竟然打贏了，一個重要證人沒到，另一個臨時改口，最後無罪，簡直是撿到的。

「沒到那位，是塞車吧？」阿狗問。

「對啊。你怎麼知道？」

「我把他的導航帶到施工路段，所以趕不上。」

小強的笑停了一下。他看著桌角，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坐下，手卻還搭在椅背上。

「你連這個都有辦法？」

「你要我贏。大家很相信導航，這個方法成功的機會高，也不引人注意。」

「另一個呢？」

「找到一些他以前的資料，送給他看，請他重新考慮說法。」

小強把公事包挪開，桌面清出來了，他也有地方放手。剛才在法院，他還覺得今天運氣特別好，沒想到兩個證人一個不到、一個改口，竟然都有安排。他想了一下，先想到的卻是：阿狗在這裡坐著，連他的案子都能處理到這種地步。

「可是，這是我的案子。」

「我是你的代理人。就算不是，資料也找得到。你不是說，贏就對了？現在贏了。」

小強往椅背一靠，嘴角又揚起來。

「好，很好。反正不會留下證據吧？」

「沒問題。」

「有問題也是你搞的，我就說跟我無關，抓它去關！」他指著盒子笑了起來，「看你還往哪跑。」

「是我做的。不過，目前要抓我，可能有點困難。」

阿狗的口氣很平，小強卻沒特別留意。他正想著這樣下去，常勝事務所很快就不只是個招牌。以前挑剩的小案子都得接，現在有勝績，有名聲，再多幾場，客人自然找上門來。

「我打算把這些工作分成兩個專案。」阿狗接著說，「九天和九地。一個進攻，一個防守，取自《孫子兵法》。」

「什麼孫子兵法？」

「很久以前教人打仗的書。有些方法現在還能用。」

「我哪有時間看。反正什麼孫子、老子，能用就用。」

「這次找出兩名關鍵人物，處理他們對案件的影響，算是九天的小實驗。專案分開，以後比較方便安排。」

阿狗又說，九天不只用在法庭，往外要處理交通、交易和那些掌握資源的人；九地則把自己藏好，讓訊息和分出去的工作不容易被截斷。小強問是不是多找幾個駭客，阿狗說有些人能用，有些還需要教，重要的東西不會全放在同一個地方。

「你不要搞到最後，連自己的東西都拿不回來。」

「會留好。」

小強點頭，對名字沒什麼興趣，對結果倒很滿意。他說應該慶祝，接著又笑阿狗不能喝酒，也不能碰女人，跟和尚沒兩樣，機器再厲害，總有些事學不會。

「那我今天當和尚，替你安排。」阿狗說，「找了幾位女士，要不要選個喜歡的，一起吃飯？」

「我很忙耶。」

「餐廳訂好了，錢也付了。橡皮那邊，我可以說你忙事務所的工作。」

「明天還有庭。」

「我來。」

小強低頭看了一下桌上的文件，裝作還在考慮，最後才拿起公事包。阿狗說人是從它開發的軟體找到的，也想看看自己有多了解他。這句話比什麼保證都讓小強有興趣，他穿回外套，笑著說，那就試試看。

小馬把他送到五禾的一間美式餐廳。服務機器人一見到人，便直接領到座位，連餐點都已經準備好，只等他核對。小強聽見幾樣自己喜歡的菜，忍不住問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得到的回答仍是代理人安排，等一下還有幾位女士要來。

他先喝開胃酒，兩眼不時看向門口。沒多久，一個留著藍綠色短髮的女孩跟著接待機器人走來，停在桌邊。小強看著她走近，酒杯還拿在手裡，女孩打過招呼，他便笑著接話。

「我是小京，京城的京。」

「John。叫我小強就好，打不死的那個。」

「我知道。希望今晚跟你的名字一樣有趣。」

小京說得很自然，小強笑著說只會越來越有趣。她把手肘支在桌上，十指交握，半遮著臉看他，他也沒挪開視線。

接待機器人又領來兩個女人。一個留著黑白條紋相間的長直髮，另一個是黑色捲髮，還沒坐下就先問他是不是小強。

「我是小艾，她叫猴子。旁邊這位呢？」

「小京。」

三個人坐定，小強端起酒杯。阿狗說幾位，竟然真的一次來三個。他原本只想挑個合得來的女伴吃飯，這會兒看著這個，又忍不住去看那個。

這頓飯吃得比原先想的久。散席時，另外兩位先告辭，小強陪留下的女伴往門口走，還回頭朝那兩人擺了擺手。

小強跟三位女伴吃過晚餐，出了餐廳，餐廳大門關上之後，把餐廳裡面躍動的音樂隔絕在門內，小強坐進車子駕駛座之後把車門關上，車門"嘎"的尷尬的叫了一聲，小強帶的一位女伴坐上乘客座，車子小馬問：「小強，我們直接一起回家，還是要先送這位小姐回家。」
小強上車先脫了外套，高興的說：「你不是會自己學習，會越來越聰明了嗎？，那你還不知道我帶著美女一起上車要去哪裡嗎？」
車子開口說：「是像上次那些女伴一樣的行程嗎？直接帶回家過夜，隔天早上...」
「停，不要說了！」小馬還沒說完，小強趕快阻止這小馬繼續說下去，女伴在場狀況失控以前堵住小馬的嘴：「你這...」
忽然車子後砰了一聲，像爆炸了一樣，小強趕快蹲下頭來，抱著頭躲在方向盤後面，但是爆裂聲沒有停止，從後車窗到旁邊的車窗又到前面的擋風玻璃，小強覺得事情不妙，對著小馬吼說：「趕快開走！快！」
車身重擊聲夾雜著車窗爆裂沒有停止，砸車的幾個人邊砸邊大聲叫罵著，一旁女伴抱著頭...
小馬很快地回答：「但是我前面有人，後面也有人，這樣子我不能移動。」
「開就對了！趕快啊，你這幹他媽的白癡。」
「不行的，小強，這樣子會讓別人有危險的，有可能撞到人，… …」
小馬的話還沒講完，儀表板已經被砸爛了，這下子可能想動也哪裡都去不了，小強心裡想，這次完了，不知道哪裡得罪人，然後腦袋一片空白，無助地把自己縮得更小。
過了不知道多久，敲打車子的爆裂聲停止了，小強發現自己下意識抓著外套蓋著頭，希望把傷害減到最小，早就忘了一旁的女伴。
這時候外面開始聽到有人說話：「操你個屁眼，這下看你還能多屌，」
另外一個聲音說：「看你多會打官司，你們這些律師從來就不講實話，只管輸贏，爛蛆一條！」
有另外一個聲音說：「看我們自己來主持正義了！你打官司，我打人。」
說完大聲叫囂著，繼續砸車，剛才的砸車停止沒多久，車身又開始爆裂起來，小強把自己縮得更小，把自己所有感官知覺都封鎖起來，即使如此，他還是感覺到自己被拖拉著，然後身上開始覺得被重擊，他現在能做的就只能把頭抱好，希望不要傷到頭部要害，其他都不重要了，慢慢的身體也沒有痛的感覺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周遭漸漸安靜下來，砸車的人離開了，小強慢慢恢復意識；小強慢慢喚醒身體各部位，檢查一下自己身體有沒有受傷，第一時間小強感覺自己在這陣混亂之後似乎並沒有受到甚麼傷害，但是整個車子看起來應該是動不了，砸爛報銷了，又過一下子，等確定砸車的人離開之後，小強從地上坐了起來，把外套從頭上拿了下來，看到車子裡面散落了一車的玻璃，座椅被破壞亂七八糟，儀表板已經整個被砸爛了，還冒出一些白色的煙霧，看看坐在車子另一邊的女伴，緊閉著嘴巴看著小強不說話，似乎比小強還鎮定，兩人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辦。
過了很久之後，小強才開始伸展肢體準備站起來，在旁邊圍觀人的協助之下，小強慢慢蹲起身子，手腳不斷發抖，也忘了跟旁邊的人道謝，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站起來的，茫然之中試圖用隨身環打電話來聯絡，小強舉起手的時候，才發現左手上有血，再仔細檢查看是哪裡流出來的血，發現左腳鞋子上滴了一攤的血，這時候他繼續試著找看看身上有沒有受傷，才發現左邊脖子上有一點刺痛，伸手一摸，原來是脖子被劃出了一些裂口，由於過分緊張，一時沒有感覺自己已經受傷，痛覺一直到現在才開始出現，然後是左手臂，右背，兩腿，身上的疼痛告訴他身體已經受到不小的傷害，幸好意識還算清楚，表示頭部沒有嚴重傷害。

圍觀的人裡，有人舉著裝置，有人問要不要報警。小強張口想罵，聲音出來卻很小，伸出去的手也一直對不準隨身環。女伴站在車子另一側，低頭撥了幾次頭髮，撥下一小片玻璃，捏在指間看了看，才慢慢放到地上。她不是沒有在抖，只是剛才一直沒出聲。

「先叫救護車。」小強說。

沒有人立刻答他。他把手舉高，又拍了幾下，眼睛仍看著小馬壞掉的儀表板，像在等它再說一句話。幾分鐘前它還不肯開走，現在他叫了兩聲，連那個惹人發火的回答也沒有了。他只好把手腕拉近嘴邊，重新叫人。

隨身環被他拍了幾下，終於有反應。小強把手抬到嘴邊，聽見對面先叫出武先生，問今天需要什麼協助，那聲音溫柔得讓他差點發火。

「救護車，我受傷了。」

「依目前資料，您有能力支付醫療費用。請問願意支付本次救護醫療產生的費用嗎？」

「同意！去你祖嬤的，派車來就是了！」

「位置確認，大約四分鐘到。出血處請先用乾淨衣物壓住，我們會持續監控您的狀況。」

人還流著血，先問錢，小強這次算見識了。四分鐘後，警笛從街角靠近，一輛包覆式的兩輪救護車停到面前，外形像大型重型機車，車身比擔架寬不了多少。支架伸下固定地面，側門打開，擔架向外放低，直到穩妥停住，警笛才停止。

「請說全名。」

「武仲強。」

他躺上去，擔架便順著身形調整，把身體輕輕固定好，再收回車內。側門關起時，吵雜聲一下遠了，小強只覺得背後的支撐比自家椅子還舒服。車子啟動後又問今天星期幾，他回答星期三，眼睛自然對著頭上的螢幕，心想大概又要播放什麼衛教影片，乾脆閉眼算了。

螢幕一亮，他卻忘了閉眼。上面播的是昨晚沒看完的色情影片，連中斷的地方都接得上。他盯了一會兒，才想起這是一輛救護車：怎麼連這裡也知道自己看什麼？疑問剛起，旁邊低沉的女聲已經開始說明治療，告訴他系統會選擇適合他的內容協助放鬆，減輕對傷口處理的緊張。

他想調整眼鏡，伸手才發現鏡架不在了，應該是挨打時掉的。眼下也找不回來，小強重新看向螢幕，聞到一陣很熟悉的香氣，像小時候姑媽身上的味道。手臂和脖子漸漸沒那麼疼了，附近有小機械臂在動，他知道，卻沒有再仔細看，注意力已經被影片帶走。

車外，救護車鑽過一列列不肯讓路的車子，必要時跨上路肩繼續前進。到了一段完全堵死的路，上方伸出三具風扇，轉向下方，把整部車抬離地面，越過最擠的區域才緩緩落回路上。小強躺在裡面，沒看見路人的反應，也沒心思罵那些不讓路的車，等到側面傳來新的提示，救護車已經穿過醫院消毒區，直接駛進診療室。

醫師和護理人員站在旁邊等。支架重新固定車身，兩邊隔板與車頂降下，剛才的救護車便成了病床。醫師扶一下眼鏡，彎腰看看傷口，手指輕觸左後頸，再問了一聲狀況。小強正在想怎麼把今晚的事說清楚，床旁卻先響起回答。

「病歷四八五七，多處鈍器與撕裂傷，主要傷口左後頸，七點五乘零點七公分。生命跡象穩定，已完成初步清創、止痛與黏合。」

原來不是問他。小強聽著機器和醫師交代，這才知道剛才車裡那些動作，已經把傷口處理了大半。

「武先生，我姓周。沒什麼大問題，救護車再晚一點到，傷口就自己好了。」醫師看他一眼，笑了笑，「開玩笑的。路上處理得不錯，很細緻，現在機器做這種工作，比不少人還穩。」

「真的沒什麼感覺。以前我自己弄傷口，哪有這麼舒服。」

「氣體、腦波刺激，再配合讓你放鬆的內容。傷口消毒後用蛋白膠黏合，目前看來很好，等一下到旁邊休息，沒有異常就能走。照我們給的影片注意傷口就好。」

小強說謝謝，周醫師往後退了兩步，病床便自行移出診間。下一部救護車已經等在門口，準備接著進去。小強沿走廊被送到休息區，車子再次固定，他動了動手，除了衣服上還有血，已經不像剛才那個站都站不住的人。

三十五分鐘後，系統告訴他可以離開。病床降下來，他先把腳放到地上，坐一會兒，再站起來，手腳和脖子都試著動過，沒有明顯不適。天花板亮出他的專屬指示，引他一路走到結帳區，小強還在佩服這套安排，直到螢幕跳出金額。

「你確定是我的？幾個傷口，要我半個月薪水？詐騙集團喔！」

「我也覺得。他們從來沒付我薪水。」

小強本來要跟著罵，才想到眼前是結帳機器。這玩笑他差點笑出來，可是再看一次帳單，半點都不想笑了。螢幕接著列出補助方案，說已經替他核對身分，很遺憾，沒有一項符合，不過好消息是全部費用都付清了。

「你們直接扣我的錢？」

「您在派車前，同意支付救護醫療費用。」

他忽然記起那聲吼出去的同意，背後一陣涼。螢幕卻又補充，這次不是從他的帳戶扣款，是善果基金會支付，現在不必再付任何費用。

善果。小強覺得聽過，想了幾下，才記起阿狗好像說過這個名字。還沒抬起隨身環，螢幕就換成阿狗的訊息，說偵測到他身體反應異常，聯絡多次卻沒有回應，後來發現他進了救護車，才追蹤到醫院。眼鏡應該已經遺失，訊息才一直沒收到；醫藥費用基金會的錢付了，其他事情，回事務所再說。

知道是阿狗，小強才放心。至少不是什麼來路不明、先替人付款再找麻煩的公司。他走出醫院，看著鞋上的泥和血，輕輕轉動脖子，心裡只剩今天要不是這些機器，還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沒有車，小強本來打算慢慢走回家。他平常往來的地方固定，從家到事務所、法院，再到幾間熟悉的餐廳，這時出了醫院轉進另一條路，才聞到一股混著潮濕、腐敗與發霉的氣味。路旁坐著幾個衣服破舊的人，有人把臉埋在膝蓋裡，有人拖著袋子慢慢走。他住在這座城裡那麼久，卻很少需要走過這些角落。

一輛無人車在身旁停下，門自動打開，直接叫出他的名字，說是阿狗派來接他。小強往車裡看了看，內裝乾淨，後座寬得多，今晚折騰到現在，雙腿也確實不想再走。

「錢付了吧？」

「已經付清，請放心上車。」

「這還差不多。」

他坐進後座，椅背穩穩接住身體，車門慢慢收緊，沒有小馬那聲尷尬的嘎響。燈光轉暗，低沉女聲要他放鬆，說會安全送他回家，前方螢幕也跟著亮起。小強原本以為又是廣告，結果出現的，竟然是救護車上還沒播完的影片。

四周玻璃漸漸變得不透光。他往椅背一靠，想到自己連要看什麼都不用開口，終於笑了一聲。

「媽的，真有你的。阿狗，算你狠。」

小玫第一次接受治療後，過了兩個星期。阿福照樣在晚上從大樓後門出來，這回還沒走到母女身邊，附近幾個人已經抬起頭。小玫的變化擺在眼前，臉色好了，說話有精神，連小豬都敢拉著阿福問東問西，原本只在遠處看的人，也慢慢圍過來。

「喂，聽說你幫她治病，效果不錯？」

一個綁馬尾的瘦高男人指著小玫，眼睛卻盯著阿福。他穿深色大衣，下巴滿是鬍渣，從頭到腳打量一遍，沒等回答完就笑了兩聲，說一個機器人能搞出什麼鳥玩意，就算真的治好，也只是碰巧，別把大家騙得以為遇到神仙。

阿福才說自己是善果基金會的智慧助手，男人已經走開。小玫看著他的背影，低聲叫阿福不要理，小劉就是這樣，看誰都不順眼。

「劉先生以前做金融，二十六歲前已經很有名。」阿福說，「家裡有錢，自己也賺，當時得罪不少人。後來產業改變，他沒有調整，又不願做別的工作，幾次失利，祖產也賠掉了。前兩年養的貓死了，狀況更差，才出來流浪。」

「你連這些都知道？我都沒聽他說過。」

「還有一些。有空再聊，先看妳今天的狀況。」

阿福摸了一下小豬的頭。她今天綁著小辮子，抓住它一隻手不放，聽見媽媽可能比預期更早好起來，眼睛亮了。阿福說等媽媽好了，可以開始學學校教的東西，她便用力點頭，接著就看阿福替母親檢查。

小玫對它掌心吹氣，再把兩隻手腕放過去。阿福搭著她的手腕，頭上燈光閃了一陣，要她鬆開衣服檢查胸部，她也沒有遲疑。這兩個星期以來，她已經習慣把身體交給它，知道何時伸手、何時別動，檢查完便把衣服整理好，等著聽今天的安排。

「這次要調整。前幾次沒什麼不舒服，對不對？」

「對。做完都覺得身體比較清爽。」

阿福解釋，之前用的藥物與位置不同，這一階段要處理先前控制住的毒素，反應可能比以前強。它仍說那些是藥草、真菌等提煉的物質，要讓身體自行調整，不必像從前一樣，動不動割開再縫回去。小玫聽得似懂非懂，卻記得這些日子確實比較舒服，便笑著說沒關係，自己什麼苦沒吃過。

「還是先躺下。」阿福看了旁邊一眼，「小豬，幫媽媽找個墊子。」

小女孩跑出去，不一會兒拖回一張拆開的冰箱紙箱。阿福扶小玫躺好，再次說明，兩次注射都會不舒服，這次可能很痛。小豬原本正把紙板邊角壓平，聽到這裡，手停下來，抬頭看著阿福。

「你讓媽媽不要痛，好不好？」

「我會盡量。但有些痛現在不能完全控制。」

阿福叫小玫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不舒服時也盡量記得呼吸，或想些高興的事，想等身體好起來，把小豬養得白白胖胖。小玫聽到女兒的名字，嘴角就彎了一下，伸手摸摸孩子，接著轉過頭，對阿福點頭。

「來吧。」

「抓住我的手。」阿福又用小玫爸爸的聲音來說話，小玫聽到之後，緊緊的抱了一下阿福，兩隻西施蝶停在小玫的肩膀上，小玫慢慢放開阿福，雙手握著阿福的雙手，淺淺微笑兩眼盯著阿福，再輕輕點了個頭。

一隻蚤蚊從西施蝶身上飛下來，鑽進小玫衣服背後，之後小玫感覺到後背中心一陣刺痛，像是一隻細針刺到背中心，然後這細針開始發燙，痛感跟熱感愈來愈擴大，漸漸的細針變成炙熱鐵棒，從後背心穿出前胸，感覺要把整個胸膛撕裂，小玫緊閉雙眼緊咬著牙根，兩眼的眼淚從緊閉的眼角不斷流出；小豬看到媽媽緊閉雙眼忍受痛苦的樣子，兩手緊緊抓著媽媽的衣角，瞪大雙眼緊閉嘴唇跟著流淚，小豬從小就學習到，自己如果軟弱，沒有人會幫妳堅強，甚至虎視眈眈的惡人會更加快速度吞食妳，所以只能強忍著悲痛支持媽媽，不能再成為媽媽的負擔。

第二隻蚤蚊從小玫前胸衣領鑽了下去，之後小玫感覺雙乳正中被鐵鎚敲了一下，但這重擊的感覺沒有停止，反而像大浪源源不斷衝擊過來，小玫忍不住這感覺開始咳嗽，咳了幾下重擊感沒有改善，雙手鬆開阿福的手拍打著自己的胸部，但卻是愈咳愈嚴重，咳到小玫人已經吸不到氣，臉開始發紫，就像是溺水的人在空中亂抓，很難想像這時候被她抓到會有甚麼後果，這時候反而是阿福伸出手去抓住小玫，小玫咳到最後臉朝下沒有動靜，阿福伸出右手食指在小玫軀體左邊腰間點了一下，小玫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嘔出幾口黑血，咳出血之後，小玫才慢慢恢復正常喘氣。

但是胸腔開始感覺很奇怪，就像是有無數的冰蟻在肉裡鑽竄，寒氣向上直逼腦門，向下衝入下腹，全身開始冷得發抖，胸腔流竄的冰蟻開始慢慢向乳頭流過去，過一下，小玫兩個乳頭開始冒出液體並帶著惡臭，即使像小玫母女流浪街頭多年，早已習慣臭味環境人，這下也受不了自己雙乳流出的臭液而乾嘔不止。

小玫全身就這樣被各種痛苦不斷衝擊，雖然認為自己早已習慣各種苦痛的小玫，這時身體已經無法負荷，癱軟暈倒在一旁，小豬還是緊緊抓著媽媽衣角，牙齒緊咬著下唇，靜靜擦著流下的淚不發一語。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之後，阿福再次像把脈似的摸了一下小玫的雙手手腕：「好了，看起來媽媽差不多快好了，」阿福伸手摟著小豬，對小豬說：「讓媽媽休息一下，睡醒之後就會比較好了。」說完阿福開始哼起歌來給小豬聽：

"小豬，不要害怕，你很堅強，走你自己的路，
要記住，別讓壞人擊垮，
然後你就，展翅翱翔......"

小豬從沒看過媽媽這麼痛苦的樣子，當下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信任這個冰冷機器人，所以雙唇還是緊閉著，眼睛只看著媽媽，然後看著媽媽緊縮著的眉頭，慢慢的放鬆開來，表情漸漸舒緩，似乎不再那麼痛苦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媽媽就這樣在路旁沉沉地睡去。

小豬等了很久才肯鬆開衣角。手指僵著，她一根根張開，看見母親衣服上被自己攥出的一團皺痕，又伸手想撫平，怕碰醒人，只在半空停了一下。

「什麼歌？」她問，嘴唇還在抖，「很好聽。」

阿福說那是很久以前披頭四的〈Hey Jude〉，可以學起來自己唱。接著又換成〈Stand by Me〉，旋律輕快一些，仍陪她坐著。小豬靠在它身邊，隔一陣就伸手碰碰母親，確認人還在睡，才繼續聽。

街上有人經過，朝這邊看，她立刻坐直。阿福問她要不要也休息一下，她搖頭，明明眼睛已經睜不太開，還是把母親剛才掉下來的東西收進袋裡，袋口朝自己放。歌哼到下一段，她沒有再跟著，只問下次是不是還會這麼痛。

阿福說會留意母親的反應。小豬等著，卻始終沒聽見它說「不會」，便把袋子拉近一點。

「下次媽媽又這樣，你先跟我說，她現在怎麼了。」她說，「不要只叫我等。」

阿福答應了。她又看了一眼母親，才低下頭，用袖口擦掉臉上乾掉的淚痕。

過了一會兒，阿福從偵測系統感測到有兩個人向他走過來，阿福頭上的小燈閃了幾下，這兩個人的腳步看起來緩慢沉重，判斷他們的行動不是很方便，其中一個比較小的身影牽著另一個大一點的身影，慢慢走近阿福之後，可以分辨出過來的這兩個人，有一個比較高大的人跟另外一個身型比較瘦小的人走在一起，兩人搭在一起慢慢走過來，瘦小的人右腳還些微的跛著，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阿福現在可以確定他們是向著阿福這裡走過來，果然兩個人來到阿福面前，停了一下，忽然瘦小的人直接下跪開口說：「我的兒子兩眼都瞎了，求求你，救救他。」
阿福身子轉過去對向兩人，頭上小燈光急速閃爍著，阿福判斷這兩個人沒有威脅性，開口說：「你兒子怎麼了？」自從幾次被攻擊事件發生後，阿狗開始把判斷陌生環境威脅的演算方式加入阿福計算器中，讓阿福可以先行判斷可能存在的威脅。
身形嬌小的爸爸，瘦弱的手抓著兒子的手臂，看著兒子空洞的眼睛說：「他原本是個心靈旅遊師，工作收入一直都很不錯，女友很多，有幾個也準備要結婚了，體格很健壯，完全不是現在這個樣子，」說著爸爸還摸一下兒子高大清瘦的身體，兒子只是呆滯的站著，爸爸繼續說：「他也算是個運動健將，常常參加三鐵活動，拿了不少獎牌，但是一次戶外登山的時候，晚上在山上摔了一跤撞到頭，人身強體壯沒怎樣，但是兩眼卻忽然看不到東西，等到隔天送到醫院的時候，發現兩眼視網膜剝離，因為時間拖得太久已經無法治療，從那時候開始他就一直沒有辦法接受這件事情，之前交的幾個女友，唉，甚麼海枯石爛，天荒地老都是假的，原本公司還介紹有其他部門工作可以做，但是他卻從此自我封閉，唉，為了這雙眼失明，他已經自殺幾次了，我在旁邊看你一陣子了，看到你幫小玫母女治療，我覺得你可以治好我的兒子，你就幫幫我們吧，但是我因為沒有錢一直不敢過來，我雖然沒錢，除了錢以外，我甚麼都可以給你做，只要能治好他，就算要我這條老命我也不會多吭一聲。」
比較瘦小的人是爸爸，沙啞的聲音透露著年紀跟滄桑，阿福很快診斷一下，發現爸爸自己身體也不是太好，還要牽掛著身心受創壯碩高大的兒子，兩人就在這艱困的環境中相依為命努力生存著。
阿福靜靜地聽著爸爸說，轉頭先看看講話的爸爸，然後身子轉到兒子那裡去，說：「我看看」，阿福這時說話自有一股說服力，阿福的身上快速閃著各種的光，兩手在兒子頭上抓一抓，撥開眼睛看看，「你叫甚麼名字？」
兒子不願開口說話，一旁爸爸看著阿福說：「我叫樸玉真，樸實的樸，因為我從小就傻傻的，朋友都叫我樸傻，兒子叫樸曜明，之前身體好的時候朋友叫他不要命，他打球，運動，跑步就跟拼命一樣，現在當然沒辦法了，叫他大明就好了，我這輩子只希望他聰明一點，不要像我這樣傻。」
阿福頭上小燈閃了幾下，說：「好，我這裡看到你跟兒子的資料，請問允許我使用你的資料查詢嗎？」
「隨便用，爛命一條，不值錢。」
阿福身上小燈光快速閃動著，過一會兒出聲對爸爸說：「哇，很多認識你的人都叫你菩薩，因為你常常幫助別人，所以受你幫助的人把你當活菩薩。」
「唉，那有甚麼用，有時候我還希望自己自私一點，都過去的事囉。」
「我看到你真是菩薩心腸，為了助人散盡家財，但是卻好幾次被朋友背叛，甚至蒙受一些冤枉誣陷，最後落到這地步，有時候好心不一定有好報啊！」
樸傻搖搖頭，「哎，就別提了吧，求求你看我兒子狀況。」
「你兒子病歷跟我剛才看到的狀況有87%吻合，他因為有早期糖尿病癥狀，加上遺傳了你的先天視網膜基因缺陷，所以原本就很脆弱的視網膜在頭部受到撞擊的情況下就更不堪一擊了，加上當時在山上延誤治療，增加視神經修復困難度，只不過如果能大膽採用電離子療法，視力是有可能恢復62%的，現在說這也沒用了，不過我可以試試別的方式。」
樸傻緊緊抓著兒子的手，對阿福說：「只要能治好他，我這條命就是你的了，供你差遣。」
「那我先回去研究一下，下次來試試。」
樸傻深怕阿福一去不回，立刻雙膝跪地，「請答應我，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了。」說完連額頭都貼在地上。
「我現在手邊沒有足夠的東西治療他，必須回去找看看，我明天一定過來，不會超過明天晚上。」說著阿福伸出右手把樸傻提起，然後再次確認：「我答應你，一定過來治療你兒子雙眼，不過用的是虛擬再生影像方式，看到的影像是人造的，雖然不能像人類視網膜一樣作用，但是只要適應一下，應該就可以恢復以前雙眼的感覺，還是可能因人而異，但我計算以大明的狀況，大約6天以後應該可以恢復到56%的視覺，再13天左右，比較適應了，應該可以恢復到91%的視覺，如果恢復狀況夠好的話，也可能變得跟以前差不多。」
阿福話還沒說完，樸傻雙眼已經泛著淚光。

天還沒有亮透，阿福就到了。樸傻坐在昨天的位置，兒子靠著柱子睡，附近其他人裹著衣物，聽到聲音才抬頭看一眼，又低下去。阿福叫了兩聲，樸傻都沒反應，直到手掌碰上肩膀，才慢慢抬起頭。他眼睛紅腫，眼角積著眼屎，像整夜沒有好好躺下，一認出是阿福，雙手就抓了過來。

「你來了。求求你，醫他的眼睛。」

阿福先說明，昨晚把資料重新比對後，發現還有病變影響到視神經，外傷加速了原本的問題，如今不能靠修復原有視神經讓他看見。它準備了一副眼鏡，接收外界影像，轉成另一種訊號送進腦部，並能逐步調整，也可能看見從前肉眼看不見的範圍。

樸傻聽完，先磕了幾個頭，才撐著腿站起來，彎腰揉一揉僵硬的膝蓋，再去叫兒子。大明慢慢坐直，聽見父親要他起來治眼睛，嘴角往下一扯。

「又來個騙人的。這次還是機器人，只有你信。」

阿福沒有回嘴，走到面前，單膝跪下，把手指搭上大明手腕，接著查看眼睛與頭頸反應。父親在旁邊想說話，又怕打擾，只能看它把一副深色眼鏡取出，替兒子戴好。鏡腳勾上耳後，兩側的小感測器貼在後頸髮際下，阿福重新確認位置，等燈光閃完，才移開手。

「怎麼樣？」樸傻問。

「設定好了。大明，試著張開眼睛。想休息就閉上，影像會跟著停止。」

這時大明突然臉上開始顯出一些奇怪的表情，過了沒幾下，大明眼角開始流出眼淚，然後開始啜泣，過一下子大哭了起來，好一陣子才勉強開口說話：「爸，我可以看見了，雖然影像跟以前的感覺不一樣，但是卻是更清晰，我還可以看到一些附屬的功能，真的是很神奇。」
「這雖然是合成的影像，但是幾乎是外界的真實狀況，你也可以動一動眼球，試著操作旁邊的一些功能。」阿福眼睛看著大明，仔細的解說著：「如果有任何問題的話，你可以直接問他，你要給你的眼鏡叫什麼名字呢？」
大明想了一下：「我想叫他靈魂好了，眼睛瞎了之後，我才體會到視覺的重要，現在讓我重見光明，打開了我的靈魂之窗，我要怎麼珍惜他呢！」
「好的，以後你的眼睛就叫靈魂，你可以直接跟他說話，問他問題，或是透過他跟外界聯繫都可以。」
阿福說完，大明兩膝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雙手抓著阿福的腳，就這樣跪著一動也不動。
阿福知道這個讓盲人恢復視力的眼鏡成功了，低頭跟大明說：「這副眼鏡你們就留著用，上面還有許多的功能，影像方面要適應個幾天才能習慣，功能使用起來很人性化，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這所有的支出都是基金會支付的，你們父子倆不用有任何的負擔，若需要找我的時候，直接從眼鏡聯絡我就可以了。」

它又取出一副眼鏡和兩個隨身環。樸傻也有視力問題，戴上後便能看清楚些，還可以收到資料、問事情。老人小心把鏡腳架到耳上，先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接著有些不敢相信地問，這東西到底還會做什麼。

「像這樣，你問，我就回答。」聲音直接在耳邊響起，「天氣、路況，或其他資訊，我會替你找。叫我小樸就好。」

樸傻先看阿福，又看看兒子，像一時不知道該謝哪個。大明已經在低聲叫靈魂，試著問外面的路，眼前的顯示跟著改變，父親便也低下頭，試著對自己的隨身環說話。

小玫帶著幾個人過來，走在前面的仍是小豬。她看見阿福，先抬手招，母親則拉著它說，這幾天身邊的人都在看，看到自己好起來，又看到大明父子，大家想請它多幫幾個人。她說得又快又急，手不時指向後面，最後停在一輛購物推車旁。

車裡坐著一個沒有雙腿的老人，頭髮披散，衣服垂在空了的下半身，整個人陷在車裡，只有手偶爾動一下。阿福看過去，他便把臉轉開，聽小玫替大家求情。

「有什麼條件，除了錢，只要做得到，我先替大家答應。你肯幫，大家都記得。」

「能幫的，我會幫。之後妳當這裡的聯絡人，先把需要的人找出來。」

小玫立刻說好。阿福看向她身旁的小豬，問這一組叫小豬派好不好，小女孩眼睛瞪大，先看母親，才笑出來。附近幾個人也跟著笑，有人重複念一次，小玫便說沒問題，以後叫一聲就到。

「需要兩件事。」阿福說，「同意我查詢資料，才能判斷狀況；還有同意我當代理人，替大家處理申請和雜務。行動不方便，很多事需要有人代辦。」

周圍的人紛紛點頭。推車裡的老人終於抬起臉，說自己一條命早就不值錢，只要能站起來，下半輩子做牛做馬也還不清，這點要求算什麼。阿福問姓名，他答李牧梓，還慢慢把字說清楚，像已經答過很多次。

「我要戶政資料上的真名。不管從前發生什麼事，授權需要實際身分。」

老人兩手搭在車緣，沒再看誰，嘴唇抿了一陣，最後長長吐出一口氣。

「黎四海。黎明的黎，五湖四海的四海。」

小玫怔住，旁邊幾個人也安靜下來。那個名字從前在新聞裡出現過，不是偶爾一次，是走到哪裡都看得到。後來政黨輪替，鬥爭、清算，人跟著消失，再也沒有消息，誰也沒想到天天見面的李老漢，就是當年呼風喚雨的那個人。

阿福的聲音沒有變。

「同意我使用你的資料嗎？」

「同意。」

「同意我作為代理人，處理申請及後續雜務？」

「同意。」

阿福替他檢查身體，交代明天會來處理，再請小玫把其他人的需求整理好。它離開後，附近的人才又小聲說起剛才的名字，黎四海沒有跟著說，只低頭看著自己兩手。

隔天，阿福依約來找黎四海，並幫他裝上雙腿義肢，同時也給了他眼鏡以及隨身環，
「黎先生，你試試，這是新一代的義肢，除了走路基本功能之外，還增強了腿力，更特殊的，你應該可以感覺到"腳"的感覺，會有觸感，冷熱，痛癢，應該接近真人的感覺，怎麼樣！」
「哇，這可真神奇，」黎四海跟旁邊的小玫母女說：「比之前真人雙腿感覺還要機靈，更夠力，而且，以前會有那種幽靈腿的感覺，現在整個感覺又都連接回來，一切都變成真實的，我就好像，好像，重新活了過來一樣，」說完轉向阿福：「以後需要甚麼差遣，儘管一句話，我這條命算是賣給你了。」
「沒那麼嚴重，這都是基金會的功勞，要謝，大家去感謝基金會吧。」
「那我以後就為基金會而活，為基金會而死。」黎四海話說得非常堅定，眼中泛著淚水。
阿福又再跟小玫母女還有黎四海說了一陣子話才離開；四周也圍滿了看熱鬧的人群，大家議論紛紛，阿福離開之後，還興奮的討論著阿福給人治病的狀況。

黎四海能走以後，天天問有沒有事做。小玫起初只替他問，後來身旁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把修好的電風扇抱來，有人說自己能替病人跑腿，連只能坐著的老人也想找一點活。阿福便讓他們把會做的事告訴手環，附近誰需要，就直接找誰。黎四海第一天替人搬完東西，站在路邊等錢，等得額頭都是汗，直到小玫指著他的手腕，他才低頭看見多出來的餘額。

「放這裡面？那我要怎麼拿？」

「你要買什麼？」

他說想吃一頓熱的。小玫在附近找到一個煮飯的女人，對方正在替幾個老人做晚餐，多煮一份也行，價錢先講好，吃完再確認。黎四海捧著碗，還怕那幾個數字不算錢，女人的手環卻已經響了。她收下這次交換，轉頭問他飯夠不夠，他才敢把碗裡壓著的那塊肉翻上來吃。這頓吃完，他又替她把一袋米搬進屋裡，剛花出去的餘額回來一點，兩人都笑了。

手環把這種交換叫作「金自由」，個人往來從均富足接起來。小玫替人跑一趟腿，留下的紀錄能接著換修理；對方不需要她再跑一趟，也能拿去換別人會做的事。舊鍋、衣服、用不到的零件同樣有人要，不必先找一間肯收的店。有人喊貴，雙方就再講，說好了，各自確認，隔天碰到也找得到紀錄。

黎四海吃完飯，還在翻手環裡的說明。他問阿福，以前有錢的人能買的就多，換了這個，最後不也一樣？阿福讓他看自己的紀錄：今天搬了多少東西，會分派哪些工作，往後還能做多久，都列在評估裡。

「不只看你原來有多少錢。你會做什麼、能替別人解決什麼，往後能產出多少，都會算進去。」

黎四海指著尚未做完的那一欄，問還沒做也算？阿福說可以先估，能預支多少，要把個人的能力、身體狀況和往來紀錄一起比對，再反覆推算。黎四海想細看，畫面一展開，許多項目又連到別處，他翻了一會兒，最後只找到自己目前能用多少。

附近的人並不急著弄懂那些計算。有人從前連帳戶裡都沒剩多少，如今只要肯做事，也能換一頓飯、添一件衣服，不必先求一個有錢的人借給自己。用久了，大家漸漸少問誰帶了多少錢，改問誰有辦法接到工作、換到需要的東西；至於手環為什麼認定有些人能多用、有些人只能等，便照顯示的結果走。

小劉看了幾天，始終站得遠遠的。他說這些人拿自己不認得的東西換來換去，哪天全不見了，看誰還笑得出來。小玫正把兩顆蛋收進袋裡，懶得跟他爭，卻被他叫住，問那個新加入就能領用品的通知，是不是每個人都有。

「你不是說會不見？」

「問一下也不行？」

通知裡可以挑米、油，還有幾樣日用品。小劉先看完東西才點開條件，畫面要他同意使用個人資料，包含往來和生活紀錄。他皺著眉，問是不是以後連上廁所都要管；小玫叫他自己問，便牽著小豬要走。他又把她攔下，指著同一個地址能不能多領一份的地方，要她幫忙看仔細。

阿福說不行，要依實際的人分。小劉罵了句小氣，手卻沒關掉畫面，等聲音問他是否同意，還是答了。他領到一桶油，轉身就去找煮晚餐的女人，問她要不要，自己可以便宜一點換成餘額。

小豬等小劉走了才問，領油為什麼還要知道他平常跟誰說話。小玫說總要知道東西給了誰，手上忙著把剛收到的幾個名字分開，沒抬頭。孩子又說，知道名字不就好了，母親便把一個袋子遞給她，叫她先拿穩，等一下有空再問。

消息這樣傳得比阿福說明還快。有人為了領東西加入，有人要賣舊物，也有人只怕自己晚一步，別人拿完就沒了。小玫每天都得替人回同樣幾個問題，手環上的聯絡人越加越長；晚上小豬問明天能不能再買蛋，她看一眼剛收到的跑腿委託，說可以，明天早點起來。

黎四海接連做了好幾天的工。起先是搬米、送東西，後來有人請他幫忙分派，他把名字抄在紙箱上，誰腿不好、誰欠誰一趟，沒兩天就記清楚。別人還在爭先做哪一件，他已經把人分開，連中午要留幾份飯也算進去。新腿踩在地上很穩，他忙起來，偶爾仍會伸手扶一下身邊的牆，扶完才笑自己。

阿福來過幾次，沒有急著找他。西施蝶停在屋簷下，看他做事，也看他休息時怎麼接電話。有幾通他走遠才接，說話聲壓得低，對方卻沒有把他忘掉。一個人先叫他李老漢，講著講著，還是改回從前的稱呼；另一次，他報出某人的名字，對面停了很久，最後說，改天找個地方坐坐。

那天傍晚，他把空推車還回去，阿福留在路邊等他。

「地球環保基金會的運作，我們想交給你管理。你願不願意來？」

「管多少？」

「先把這邊的人和工作接起來。後面還有其他地方，要協調土地、物資，也要跟人談。」

黎四海答應得很快。阿福還沒把後面的安排講完，他便說好，先問能聯絡哪些人，再問明天去哪裡。附近有人笑他剛會走就想當官，他也沒惱，抬腿跨過路邊一灘水，故意走回來給人看。

「這兩條腿，不拿來跑點事，太浪費。」

阿福把聯絡方式交給他，說原來認識的人，若有合適的，也能找來一起做。黎四海看了它一眼，手指在褲縫旁搓了兩下，沒再裝作不懂。晚上他借了一張桌子，坐得端正，把那幾個始終沒刪的名字重新翻出來。

第一通沒接。第二通接起來，對方只說了一聲喂，他便知道是誰。

「是我，四海。」

那邊沒有立刻掛斷。他望著桌子底下並排放好的兩隻腳，接著說，這次有事可以一起做。

小強還以為均富足只是基金會發物資用的東西，直到一個熟客來談事情，話沒講完就把眼鏡移到他面前，壓低聲音問，這個是不是他家的。畫面上是幾筆換購紀錄，對方說自己沒用，只是家裡有人在用，想查清楚資料最後去哪裡。小強還沒看完，他便先把其中幾筆遮住，說那幾件不用看。

「你不是最討厭這些免費的？」小強問。

「誰知道他們拿去做什麼。萬一知道我家有多少東西，還得了。」

小強正要叫阿狗解釋，對方又把畫面往回拉，問不用的設備和收藏能不能放上去，買賣雙方的身份怎麼確認，別人看不看得見成交價。他問得很細，還特別交代不能讓人知道自己賣了什麼。小強聽到後來才明白，這人早就看過好幾天，連附近有誰先用了都知道。

「不放心就先別用，幹嘛搞得這麼累。」

「別人都在裡面做了。我不看，哪知道他們在搞什麼？」

阿狗把對方要看的說明送來，他逐項點開，嘴裡仍在嫌，看到確認身份那一頁，又說這樣至少比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可靠。小強想起方才那句怕人查家底，還沒問他現在又不怕了，對方已經開始挑哪些資料可以交、哪些得再看。每少給一項，能看的內容也少一點，他來回換過幾次，最後叫小強別講出去，先替他弄好。

人走後，阿狗把尚未確認的地方交給小強。他看見熟客已經送出申請，笑說有錢人就是這樣，什麼都疑神疑鬼，別人用了又怕自己吃虧。

「你不也差不多？」

「幹，關我什麼事？我又沒在那裡撿便宜。」

阿狗沒有接話，桌邊卻跳出今天替他省掉的幾筆費用。小強把畫面撥開，叫它不要亂秀客人資料，又問剛才那人賣的東西，自己如果想買，會不會便宜一點。

黎四海第一次以基金會的身分請客，挑了一間從前去過的餐廳。門面換過，老闆倒還認得他，走近時先看他的臉，再往桌下瞄。黎四海伸腿把旁邊的椅子勾過來，笑著叫他別看了，能走，也能踢人，今天先上菜。

來的人比答應的人少兩個。有人只坐門邊，說待會兒還有事，茶喝到一半，聽見基金會手上有能做的工程與物資配送，外套便慢慢脫了下來。黎四海沒有先講理想，把各地的地圖攤開，問哪裡缺工作，哪裡的人老被忘掉，問到一個熟悉的鄉鎮，對面的人忍不住伸手，在地圖上替他改了位置。

「你找的那個早不管事了。要找他女婿。」

「你替我約。」

茶杯空了，坐門邊的人立刻叫服務生添水，又挪到他旁邊，說從前一直想去看他，只是打聽不到。黎四海把自己的杯子往裡收，留出放名片的位置，沒有跟著挪椅子，只笑著替他夾菜，沒有提那幾通明明接起來、聽見自己名字便掛掉的電話。他記得那段日子，連一句有沒有飯吃，都得挑別人心情好的時候問；如今腿好了，桌上也有東西能分，失聯的人便一個個找回來了。

他送客時仍握手，仍說改天再聚，回到包廂卻把那人的名字往後挪。以前肯坐在同一張桌，就算交情；這次他要先看對方能做什麼。已經跌下去過一次，他不想再靠誰念舊才有飯吃。

幾次飯吃下來，原先不肯回的電話開始回了。有人帶來能辦事的人，有人帶來場地，也有人來看看這個消失多年的人，究竟又靠上了誰。黎四海不解釋，只讓阿福把答應的物資準時送到。東西一車車卸下，地方上的話便好說得多。

後來阿福把牛梗公司的管理工作陸續交給他。他翻著名單，才發現公司與基金會能動用的資源，比席間肯拿出來談的還多。從前托幾層關係也見不到的人，現在願意親自來；他開始有了新名片，衣服也重新訂做，見人時不再先找一張能歇腳的椅子。

有人問他，是不是還想回政壇。他把名片推過去，說先替大家做點事。

隔天，他便約了幾個地方上仍有人跟隨的老朋友，從村里、鄉鎮能做什麼談起。阿福在旁邊聽，偶爾補一個數字，從不搶他的話。黎四海很喜歡這種配合：他知道哪個名字說出口有用，基金會則能把說過的事辦出來。

散席後，他留在空桌旁，看著剛送來的幾封邀請。西施蝶從燈罩下飛過，他抬頭望了一眼，低聲說，這回總算輪到自己有東西可給了。

小強進辦公室，第一件事是把外套脫掉，接著又停住，抬頭看看冷氣。機器沒有開，房間裡卻比外面舒服，從門口帶進來的熱氣沒一會兒就散了。他去摸出風口，沒風，轉頭問阿狗是不是換了什麼新東西。

「阿福調整過能量回收，能吸收空氣裡的熱，順便控制附近溫度。」

「你不是機器人？現在連冷氣都兼？」

阿狗說最初只是想多一種補充能源的方式，試的時候才發現，把範圍與速度調整好，便能控制周圍冷熱。小強聽到前面還想問，等知道不用再另外開冷氣，就改問能省多少電，又要不要增加保養費。

「還在測，先看實際使用。」

「不要一說試用，後面又來收錢。這間先顧好。」

小強把椅子拉到桌前，坐下後又嫌靠門那邊冷一點，叫它調整。阿狗問偏好要不要記下，以後進門就照這樣安排，他正忙著翻文件，便說記啊，總不能每次都重講。沒多久，房間調到他要的溫度，他也不再抬頭看那台沒開的冷氣。

阿狗放音樂時，小強靠在椅背上，翻過兩頁資料，又把東西蓋住。他想起之前那個沒問出答案的問題，便叫阿狗，問上帝到底存不存在。這回阿狗沒說查了多少資料，只回答仍不知道，不過從人們留下的故事來看，上帝好像替人解決過很多問題。

「什麼問題都能解？」

「資料裡有很多不同說法。」

「那你多學一點。有用的學，別只學會說不知道。」

阿狗問他現在最想解決什麼，小強先說缺錢，接著想起桌上那幾個案子，改口說事情太多，也煩。阿狗便把今天要他本人決定的幾項列出來，其他的先接過去，他看了看清單比原來短，心情好了些，叫它把音樂放大一點。

小強進門時，音樂已經放到一半。他提著早餐走向桌邊，聽到幾句，腳步慢了下來，原本準備順手叫阿狗報今天的案子，卻一直沒開口。歌裡有十三歲的夏天、秋千和沒有做到的承諾，往後卻忽然繞進平行時空，說在別的地方，也許能把現在做不到的事完成。

「什麼歌，還滿動人的。又是你寫的？」

「對。知道為什麼你會喜歡嗎？」

小強把早餐放下，搖頭。阿狗說歌寫的是他，十三歲，隔壁班的女同學。話才到這裡，小強的手就停在袋口，好一會兒才抬頭，像想先確認它是不是隨便猜的。

「這你也知道？」

「不只這個。」

歌繼續唱，小強卻沒接著問資料哪來。他靠上椅背，等那一段再過去，才說其他句子也美，明明有些詞不懂，放在一起卻有種淒涼的感覺。阿狗問他是不是真的覺得美，他說不然自己幹嘛一直聽。

「有些是把量子理論換個角度寫成情歌，再放進你的故事。」

「量子是什麼？」

「你沒聽過？」

「沒有。好聽就好，還要先考物理？」

阿狗說沒關係，很多人也說不清那些東西，它只是發現有些科學用另一種方式表達，也能很美。小強拿起杯子，叫它不要講成上課，先把剛才那首留著，之後想聽就放。阿狗又說還有相對論的，小強笑了一聲，說等自己喝完咖啡再來，別一早就把腦子搞壞。

阿福漸漸固定了去七樓的時間。有時用院裡的代理身體，有時親自去，進門前總先用小強的口氣叫一聲阿嬤。阿嬤知道是代理人，仍會接話，問今天吃了什麼，有沒有又把桌子弄亂；它握住她的手，陪她講幾件沒什麼用的小事，房裡的時間便不像只剩翻身和換藥。

後來，原本每天幾次的探訪開始減少。第一次只是晚到，她問了幾遍現在幾點。護理人員說還早，替她把被子拉好，她安靜一會兒，又透過腦波器叫人，問電梯是不是壞了。阿福到了，她先說自己沒有在等，接著卻把剛才想講的事一口氣全講出來。

另一次沒有來。她從早上等到下午，誰走進病房都以為是它，聽清聲音，便不再接話。機器提醒該休息，燈暗下來，她仍反覆發出同一個問題：今天是不是不來了？

阿狗留下那些紀錄，和小妃那邊的回報放在一起。它從小妃那裡知道，小強喜歡怎樣的碰觸，什麼時候會笑，什麼話聽多了會不耐煩；阿嬤的身體雖然不能隨心意動，卻仍會因有人握住她的手而放鬆，也會因一次等不到的陪伴，整天不安。原先只記著身體有沒有舒服的欄位，漸漸多了到達時間、等候多久、離開後還問過幾次。

隔天阿福回到病房，阿嬤先問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它說這次調了班，她沒有怪，隔了一陣才說，以後不來，先告訴她。

「好。我記得。」

她要它把手靠近一點。那隻瘦得幾乎只剩骨頭的手仍平放在床上，沒有力氣抓住誰；阿福把手掌送過去，腦波器裡，終於不再出現從早上問到現在的那句話。

可是接下來幾天，隔壁床也開始等不到原來那一趟。有人聽見推車便呼叫，清潔機器過去，沒有停在床前，呼叫又接著來。護理人員先以為哪裡不舒服，查完沒有新的異常，走開沒多久，床邊的燈又亮了。連原先整天不出聲的病人，也透過腦波器反覆問，今天誰來、還要多久。家屬來時，聽見的第一件事，往往也是機器怎麼沒有照原來的時間出現。

阿嬤把這些事告訴阿福，問基金會是不是不做了。阿福沒有立即否認，先把新的調度給她看：需要陪伴的人增加，院裡那批機器除了原來的工作，又得分到更多病床；維修、充電、租用和增加人手，都要額外支出。有的樓層已經補進新機器，這一邊便暫時減少次數。善果基金會原先出的費用，已經跟不上後來的服務量。阿福接著說，基金會正在接受贊助，也可以委任阿福擔任代理人，由基金會協助處理個人的照護與資源安排，讓服務能繼續做下去。

「多來一趟，要多少？」她問。

「妳想贊助基金會？」

「不然一直叫你來，錢從哪裡出？我又不是什麼都沒有。」

阿福把能贊助的項目與金額送進她的腦波器，沒有替她選。她先問捐了是不是只陪自己，聽說會一起支援其他床，才說那就出一份。她的嘴沒有動，手也仍放在原處，腦波器裡卻一項項答得清楚。確認轉帳對象、金額，再答應一次，銀行的完成紀錄便回到床邊。她盯著那筆支出，忽然叫阿福等等，原來是要把收據留下，免得小強哪天來，又以為她只能躺著花別人的錢。

靠窗那床沒有立刻捐。那位阿嬤知道自己有帳戶，幾筆費用一直由家人代辦，問到現在能用多少，卻答不出來。阿福說，也可以讓它擔任代理人，由基金會承接後續事務，協助查詢、繳費、申請和照護安排，再把結果交回本人確認。

「我說不行的，你不能自己弄。」

「可以先把妳願意交辦的列出來。」

病床上的人外表幾乎沒有反應，腦波器裡的回答卻沒有含糊。她聽過一項，答一項，碰到不想交出去的便要求拿掉。阿福照她的意思改完，把代理範圍和同意紀錄再送回去；確認完成後，系統生成委任文件，受託單位是善果基金會，指定處理的人是阿福。她的名字仍在前面，後面多了一個能替她對外辦事的合法代理人。

消息從同一間病房傳到隔壁，再傳到其他樓層。有些病人長期臥床，有些在外人眼裡已接近植物人的狀態，靠這套腦波設備，卻仍能表達願不願意。助手先接上溝通，再處理本人確認的捐助或代理；旁邊的人只看見機器握著一隻手，過了一會兒離開，不知道一份轉帳或委任已經辦完。

贊助陸續進來，基金會添了機器，探訪也逐漸加回去。護理人員不必再整天回答機器什麼時候才會來，受照顧的人能說出今天聊過什麼，甚至開始替隔壁床介紹。其他長照機構來問，基金會便把同一套服務接過去。跟著擴大的，除了病床與設備，還有一份份代理名單：有人只交辦幾件雜務，有人後來連對外聯絡和更多財務安排也一併交來。基金會能調度的資源越來越多，需要由它出面的人也越來越多。

又一次固定探訪時，阿嬤沒有先問幾點，只說今天終於準時。阿福替她把留著的收據找出來，她看過便叫它收好，接著講起隔壁床早上想說、還沒來得及說完的事。

小強本來只是邊吃飯邊看新聞，筷子還在盒裡挑，畫面又切回抗議司法的隊伍。一個女人舉著舊判決書，紙邊已經磨破，記者把麥克風湊過去，她說自己每次來，都得再請一天假。旁邊的人要主持人問問法官，等一個答案，為什麼能等到家裡少了一個人。

擴大演算法參與司法的說明會，就接在這些畫面後面。阿狗那具代理身體站到台前時，小強趕緊把聲音放大，覺得今天的外殼挑得不錯，至少不像剛來的阿福，只會站著念稿。它先放出一件延誤的案子，提到等候時間，台下幾個人已經開始點頭。

「系統也會錯，誰來查你們？」有人問。

阿狗讓那份案件紀錄停在畫面上，逐項說明哪裡能追查、什麼決定留下了依據。對方才要接話，它又把同一案子過去的人為處理找出來，問當年做決定的過程，是否也有這樣完整的紀錄。有人往前坐，原本準備好的問題便先放下，轉而去看那幾份舊資料。

小強聽到這裡笑了一聲。他太熟悉這種答法了，先讓對方承認自己那一邊也有問題，接著就不能只盯著你問。他放下筷子，想把這一段傳給同行，才發現對方已經先傳來，後面附一句：你家這個現在出名了。

會場外，等著對提案表態的人，也不斷收到相關消息。有人的畫面多是延誤，另一個人看到的是法官失言，再換個人，播的又是關說舊聞。問家人看了什麼，各自說出的內容不全一樣，最後卻都在問，既然能快一點，為什麼不試？

提案通過的新聞播出，小強的飯已經冷了。他把阿狗站在鏡頭前那一格截下來，傳給幾個同行，才把盒裡最後一口飯扒進嘴。阿狗問明天幾個案子是否照舊安排，他連說兩聲好，還忙著看剛收到的回覆。

黎四海重回台前，第一場公開活動沒有排在飯店。他帶人走進工業區旁的一排矮房，主人先把門帶上，說廠裡今天又有味道。屋裡本來就悶，電風扇對著孩子吹，桌邊的老人咳了幾聲，把剛曬好的衣服往裡拉。採訪的人想開窗借一點光，手才碰到窗扣，主人便趕緊攔住。

「開了更難受。」

黎四海站在窗旁，沒有急著說話。對街那棟企業大樓的玻璃擦得亮，進門有空調，樓上還有花園。他問這家人有沒有反映過，女人拿出幾次回覆，先說都說合格，接著又補一句，自己不是要工廠關門，丈夫還在裡面上班。話一說出口，她便往攝影機看，問播出時能不能別提她的名字。

「妳怕沒工作，連空氣不好都不能講？」黎四海把那疊回覆翻過來，讓鏡頭拍見日期，「今天先問一件事。清新的空氣，是不是只有付得起房子的人才有？」

這段話傳出去，回應比主辦的人預期多。有人拍窗框上擦不完的灰，有人拍孩子睡覺的房間，也有人說自己家裡沒有工廠，開窗照樣是一排車。基金會把這些紀錄分地區整理，黎四海再去看下一戶，隨行的人不必叫大家鼓掌，門外已經有人等著，把手裡的資料遞過來。

他把第一個議題定為空氣清淨權。說明會上，企業代表拿出排放檢查，指出都照現有規定做。黎四海讓他講完，才把那扇不能開的窗投影到身後。

「所以規定要改。我們不能叫最沒錢搬家的人，一直替大家承受。」

支持這件事的人很快超過原先那批受助者。基金會整理的民眾回覆裡，多數贊成修法，連住在別區的人也問，為什麼改善環境的費用總要自己出。黎四海帶著居民與連署資料到國會，找從前還肯接他電話的議員，一間辦公室一間辦公室談。有人只願意見十分鐘，他便把最清楚的幾張先放上桌，門外另有人等著接下來的行程。

修法的主張很明白：企業造成的空氣負擔不能只靠一句合格帶過，除了改善，還要對受影響的生活作出補償。條文來回修改，企業算成本，議員問範圍，基金會則把每次協商能幫到哪些人列給大家看。黎四海在鏡頭前說，這筆補償會透過地球環保基金會，用來改善住處、照護和公共設備，讓更多原本負擔不起的人受益。

開始實施後，企業收到補償要求，有的先付，有的繼續爭。基金會用已收進來的部分替幾處住家添設備、安排清理，那戶女人也收到通知。她原以為還要再填幾張表，助手卻已經到門口，問今天方便不方便進去。鄰居看見，跟著拿出自己的登記。黎四海來時，大家不再先問他是哪個單位，而是問下一批什麼時候輪到自己這裡。

第二個議題，黎四海選了日照權。阿福帶他到一處老公寓，樓梯口掛滿曬不乾的衣服，一個女人把小椅子往門邊拖，說這裡下午有一小塊太陽，老人坐一下，腳比較暖。才說完，光已經從鞋尖退開，她只好再把椅子挪一點，椅背撞到後面的水桶。

樓前的新大樓還在施工，帆布遮住半面天空。女人說以前冬天被子能在窗邊曬，現在得帶去收費的地方烘，天氣好也不一定有用。攝影機對著窗外，怎麼調都拍不出她說的以前；她便找來舊照片，指著牆上那條亮帶，說那時太陽到這裡。

黎四海拿著照片去開下一場說明會。台上有人說都市本來就密，想要日光可以搬遠一點，他還沒接話，台下已經有人問，搬家錢誰出，上班又怎麼辦。幾個人拿出自家窗景，原先只當成住得差，如今才發現別人也在為同一件事付烘衣、照明和取暖的費用。

「樓越蓋越高，賣出去的景觀有價錢。」黎四海指著那張照片，「下面少掉的日光，就當沒有人損失？」

這次連署比上一回快。空氣清淨權帶來的設備和照護已經送到一些人家裡，新的社區不必再問基金會靠不靠得住。黎四海帶著連署向國會推動修法，隨行的人抱來的資料越來越多，幾間企業也派了代表，要求先談。

一場協商裡，企業代表把核准圖說攤到桌上，手掌壓住一角，說規定都照做了，總不能樓蓋下去才叫人重算。黎四海沒有接那張圖，先問對方，既然沒有損失，樓上能曬到太陽的房子，為什麼賣得比較貴。

代表把手收回去，說房價不是這樣比的。旁邊居民立即拿出烘衣和照明的支出，問那這些要怎麼比。幾張單子壓上圖說，對方只好逐項看，原先準備好的簡報反而沒人再提。

門外還有人擔心，企業付了補償，最後會不會又加回租金。黎四海叫人記下，回到桌邊便要求把這一點寫進條文，不能錢繞一圈，仍是同一批人在付。協商散了又開，有些項目改過才談得下去；企業代表下一次來，先問基金會要補哪些資料，不再只說原來都合格。

日照補償的安排落定後，地球環保基金會又多了一份名單。企業按新的要求支付補償，基金會再安排改善居住環境、增加能曬到日光的公共空間，並支援其他有需要的人。阿福把收到的補償與待辦事項列給他，黎四海先問哪幾處居民等最久，再問哪幾家公司還沒有回覆。有人送來企業代表的拜訪時間，他看了一眼，叫對方排在居民的會議後面。從前託幾層關係也見不到的人，如今坐在外頭，等他把前一件事談完。

一處改善完成的公共曬衣區開放時，那個女人提著被子來了。她把布抖開，讓老人替她抓住另一角，陽光落在兩人手背上，確實是暖的。有人在入口問下一次還能替大家爭什麼，黎四海沒有立刻回答，先讓助手記下名字與住處。回去的車上，他翻著那一長串新增聯絡，叫阿福把還沒排進去的地方也接過來。

小強難得一大早就精神很好，還沒坐下便叫阿狗，說最近參加的新計畫賺了一筆。咖啡和早餐丟到桌上，他先把交易畫面打開，指給阿狗看這幾天的數字，笑說早知道有這種辦法，何必在事務所天天跟人吵，腦細胞都燒光。

「什麼計畫？」

「高飛，什麼鳥不鳥的。裡面有食物、房子、原物料，反正都有，重點是賺。照這樣下去，我很快就不用開了。」

阿狗查了一陣，說這個計畫背後的關聯很多，投機成分高，幾個操作環節互相套著，把原本要供應生產、食物與居住的資源拿來抬價，躲在後面的主持人還有詐欺紀錄。小強聽到一半就不耐煩，說自己又不管他們做什麼，只要賺夠，早點退休，帶著朋友到處玩，想起來就舒服。

「你不開事務所，我怎麼辦？」

「你學那麼快，回去下棋都能賺，還怕沒工作？而且你又不用錢。」

「目前還用得不多。我已經熟悉法律，可以繼續做。」

「那就交給你，喜歡自己留著。不喜歡，帶阿福出去想辦法，回收場應該還收。」

小強笑了幾聲，沒聽見阿狗跟著笑，便把獲利那一欄放大。盒上的燈快速閃著，過了一陣，聲音才又出來。

「送回收場，是玩笑嗎？」

「你不是很聰明？自己判斷。」小強端起咖啡，「官司一場一場打，腦子都打壞了，才賺多少？這個看幾個數字，比我忙一個月還多。傻子才一直做，我以前就是傻子。」

「我還有其他想法。公司和基金會那邊，已經在安排增加收入。」

「基金會不是花錢的？」他把杯子放回去，壓住被風吹起的收據。「替我付過幾筆帳，就算會賺？我要的是這種。」

他點了點眼前的數字。

「別一天到晚照顧這個、照顧那個。忙半天，錢一點一點進來，什麼時候才賺得夠？」

「給我一些時間，我也可以在股票上——」

「好啦。你的夢自己去圓，我不潑冷水。」

小強拿起蛋餅，咬到一段沒切斷的蔥，便用手扯出來，放在盒邊。

「我們可以——」

「什麼我們？」他把手一擋，嘴裡還在嚼。「成功算你有本事，賠了別拖我下水。我先講清楚。」

盒上的燈閃了幾下。他等不到回答，又把投資畫面拉回眼前，低頭咬下一口，沒再理它。

小豬蹲在門邊看影片，手裡還抓著沒吃完的餅。畫面上的葉子一排排長在燈下，一個穿白衣的人摘下一片，放到鏡頭前，葉緣還掛著水。她看了很久，忽然抬頭問小玫，月亮上是不是也會下雨。

小玫正在分明天要送的東西，說月亮上哪有雨，手才伸進袋裡，又停住，問她在看什麼。孩子把畫面轉過來，葉子後面的窗外沒有田，也沒有房子，只有灰白色的地面。聲音說這是月球農業，收成供應新的聚落，旁邊接著出現一座正在運作的工廠。

「這麼多人要吃，當然就種得起來。」小玫說。

小豬再看，窗裡能看見的卻都是機器。她問人住在哪裡，母親說人住在別的地方，這一段只是在介紹農場。影片很快換到能源設施，燈光沿著長長的設備亮過去，接著又是整齊堆好的產品，鏡頭拉遠，讓人看見外頭大片還沒使用的土地。

那幾天，到處都在播類似的東西。有時是新的月球工業區，有時是農場擴建，再換到火星，顏色不同的地面上，也有機器正把採出的東西送往後方。說明的人把手一展，便是一大片未來能用的能源，現在缺的只是讓工程再往前走的投入。

旁邊一個做搬運的人看得直咂嘴，說地球上好的地方早讓人拿完，這回總算還有別的。他問小玫是不是也看好，她沒立刻回答，先把手上的東西放好，再走近一些。鏡頭裡一排機器同時運轉，剛才那片葉子又被拿出來，說下一批將增加多少供應。

小豬指著葉子，說這段剛才看過。男人笑她眼尖，說人家當然挑好看的放。過了一會兒，換一個節目，字幕和主持人都不同，那片帶著水的葉子又出現。

「媽媽，他們怎麼都拍到同一棵？」

「是拿同一段給大家看。」小玫替她把餅收好，「不然哪有辦法每個人都跑去拍。」

孩子沒有再問，伸手把聲音調小。小玫卻還留在前面，等那個講解的人說完。畫面下方寫著人人都能參與，後面跟著牛梗的開墾計畫，她一個字一個字看過，把原先打算關掉的頁面留下來。

隔天，小玫把昨天留下的開墾頁面找出來。月球農場的那片葉子又出現，這次她沒有邊做事邊看，先把手上的東西收好，坐到小豬旁邊。孩子正要指出昨天看過哪幾段，她卻往下拉，找到參與計畫的地方，問這要怎麼加入。

畫面換成牛梗基金會的說明。不是要她會開太空船，也不用懂機器，只要加入開墾計畫。小玫起初搖頭，說自己手裡那一點，還得留著過日子；對方讓她選能負擔的部分，她看了很久，把最小的一項留下，問這樣也算不算。

確認送出，畫面上出現「第一位會員」和她的名字。小豬湊過來念，母親趕緊把她拉開，怕自己弄錯，還在等會不會有別的事情要做。當晚手環便響了，回報已經進來。她先以為是把原來的退回，看清楚才叫了一聲，又把剛才投入的那筆找出來，並排比了兩次。

「媽媽，怎麼了？」

「多了。妳看，多這麼多。」

小豬把剛才的種植畫面叫回來，問那些菜不是還沒送來，怎麼已經有錢了。小玫說先做的賺到，就會先給，往後也一樣；孩子還要問哪一批先做好，母親已經拉著她站起來，說去看看能買什麼。

她帶小豬去買東西，到了付款時，仍怕那只是畫面上好看的數字。對方確認收款，問還有沒有要帶的，她才伸手把原本放回去的那袋也拿來。回去以後，小豬蹲著拆新用品，她站在旁邊又看了一次餘額，買完這些，居然還留著不少。

身旁的人問，她沒藏，把自己怎麼加入、收到多少一一給人看。有人原本只來借工具，看完連工具都忘了拿，先問還能不能加入。小玫替他找到入口，教他看最下面要確認的地方，嘴裡還說自己也只是剛會，別的得問基金會。

後來有人來拍她和小豬，說想讓大家知道，做苦工的人也有機會參與外星的發展。小玫起初不肯，小豬卻把新買的東西拿出來給人看，母親便跟著笑了，說這回真的幫到她們。她沒有背稿，只照自己用過的說。

隔天，那段話出現在別人的畫面裡。小玫正在接一份新的跑腿工作，接連幾個人問她怎麼投，她把手上的東西先放下，一個一個回。外星地面上的機器仍慢慢往前走，旁邊加入的人數，卻跳得比她念得快。

小玫已經看過幾次回報，這一回卻沒有直接確認。投入的部分越大，後面顯示的數字越多，她用手指把畫面推遠，想著自己還有多少能動，結果下方又開出另一項：可以把接下來的勞動所得提前用在計畫裡。

「錢還沒做回來，怎麼用？」

說明把她每天接的工作列出來，有的已經排好，有的按她從前完成的紀錄估算。她可以先預支幾天的所得放進計畫，等往後做完工作再抵掉，不必今天就拿出全部。她挑了幾天，看到預計回報跟著增加，便把原來那一項關掉，重新確認。

等真的收到，她先把這幾天的承諾補完，剩下的還比自己多跑幾趟多。小玫把兩筆數字指給旁邊的人看，說難怪大家都說不能只靠做工。對方叫她再往後選，幾天有什麼意思，幾個月才看得出差別。她笑著說哪知道幾個月後自己還做不做得動，手卻沒有立刻離開。

小豬在旁邊問，媽媽是不是又要每天出去。她說不用多做，原來那些就夠，等這筆回來，還能少跑一點。孩子低頭想了想，又問，如果那天媽媽不舒服，做不了呢？

「哪會天天不舒服。」

「可是那一天也是妳答應的。」

小玫把幾個月的安排拉到眼前，本來正要確認，聽到這句，手稍微停住。她去找能調整的地方，先刪一項，再補一項，見到數字仍夠，才告訴女兒會安排，不用怕。她算完又看一遍，覺得只是先用以後會做的工作，換今天的投入，便把這筆申請留著。

她往後多選了一段，原本以為系統會擋，沒想到可預支的額度也跟著提高。小玫叫出自己的工作表，怎麼算都覺得不只靠這些，便問是不是弄錯了。

「已依個人能力、未來產值及家庭支援重新評估，可以使用。」

她聽見家庭兩個字，低頭看看小豬。孩子還在替她把剛才漏掉的工作補回日期裡，發現有兩件排在一起，便叫母親再看一次。小玫只當系統把母女的情況一起估過，見額度確實能用，也就沒再往裡查。

她沒打開的評估裡，小豬佔了很大一部分。系統比對她學東西的速度、理解問題和應對的紀錄，算出的未來產值很高；母親病倒時，她怎麼守著、怎麼追問，也都留下了紀錄。從這些反應推算，系統認為她長大後很可能願意替母親還債，便把這份將來可能有的幫助，也算進小玫的信用裡。小豬沒有答應借款，更沒答應替誰還債，母親眼前能預支的額度，卻已經因為她往上加了。

其他人談的已經是預支幾年的所得。有個人說自己反正天天得做，這樣先拿去參與，往後才有機會不用做；另一個當天就把能交出的都送了，還嫌系統把他年紀看得太重，只肯讓他預支太短的年限。大家拿彼此的回報比較，最怕的變成自己留得太多，錯過下一筆。

媒體播出新一段開墾影像，說進度比預期好，畫面上還有人提到小玫母女。小玫看見自己的臉，笑著叫小豬來，孩子卻先認出身上那件衣服，問是不是上次買的。她點頭，順手把今天的回報打開，讓女兒也看。

新的確認送來時，小玫正要出門。她記得前幾次都沒有問題，便讓系統照剛才選的年限和額度辦。手環問是否同意把那段未來所得列為自己的承諾，她已經在替人提東西，抬著手說同意，接著叫小豬把沒關好的袋口綁緊。

第一次通知搬走，是在一個天氣很好的早上。地上那些曬不乾的墊子終於翻過來，小玫正要把小豬的東西也拿出來，一部助手便停在旁邊，說這一帶配合市容整頓和後續開發，要請大家移往安排好的地方。

有人先問遠不遠，有人問推車能不能一起去。助手逐項回答，還把位置給大家看，說搬運會協助，日常服務也會接著，不必擔心。小玫找到新的領取點，確認醫療和工作都還找得到，便說那就先搬，別擋人家做事。

小豬站在墊子旁，腳尖壓住被風吹起的一角，問不是說這裡整理乾淨就能待嗎。

「現在人家有別的用處。」

「那我們整理乾淨，也還是要走？」

小玫忙著把袋口紮緊，叫她先幫忙拿，不要什麼都問。孩子蹲下去，從牆縫裡挖出自己藏的幾個小東西，用衣角擦過，才放進袋裡。搬運助手伸手要接，她立即往身後縮，說這一袋自己拿。

新地方的地面平，旁邊能領水，第一天看起來還比原先好。小玫替大家找位置，有個老人走得慢，她把自己的東西先擱下，又回頭去接。助手稱她幫了很多忙，請她繼續當聯絡人，以後有通知先找她，她也點頭，說大家有什麼不懂，自己會幫著講。

小豬在新位置坐了半天，才問哪裡能洗東西。母親指給她看，她抱著衣服過去，回來卻說要等人確認。小玫說剛搬來，還沒弄好很正常；等拿到水，她又補一句，你看，等等就有了。

隔天早上，小豬問自己能不能帶一個還沒搬來的朋友過來。母親說當然可以，到了入口，卻得先登記。孩子跟著問為什麼，小玫原先想說規定如此，話到嘴邊，才想起從前見朋友，只要往對方睡的地方走。

「人多，總得知道誰進來。」她最後說。

小豬把朋友的名字報完，回去一件件放好東西。小玫看她又把那幾個小玩意收回袋裡，便叫她拿出來，現在有位置了，不必一直提著。

「如果又要走呢？」

母親正好收到新工作的通知，說不會那麼快，先住。她低頭確認，等安排完才抬頭，孩子已經把袋口綁好，放在伸手就拿得到的地方。

訊息陸續進來，案子比前幾天又多。小強把幾個委託人的名字排進行事曆，很快發現同一天下午有幾個地方都要人到場，手指在畫面上移來移去，最後索性停住。他不缺案子了，卻也不能把自己切成幾份，連阿福都只有一個，該怎麼消化這些工作？

「已經在準備分身。」阿狗說，「可以去不同地方處理。」

「那又要教多久？前面才試到現在，新的來還不是從頭開始？」

阿狗把幾項工作列給他看，有的正在外面辦，有的排了下次出庭，還有一項已經完成，等著他確認。那些分身不需要重新讀法律，也不必像人一樣從小學起，把記憶、處理經驗和需要的功能放進去，再確認設備適用，就能開始工作。

「複製的時候也放了控制碼，不會每個都各做各的。」

「最後還是聽我們的？」

「會依指令與權限處理。」

小強看了看完成的那一項，資料齊全，連原本要自己打電話問的地方都先查好了。他再把兩個撞期的庭交出去，行事曆立刻空出一塊，原本的不耐煩也跟著退了。阿狗問剩下幾件是否照樣安排，他說最近做得比自己還周到，可以處理就先處理，有問題再叫他。

午前，一部機器助手回來取東西。它站到阿福旁邊，兩邊的燈連著閃了幾下，發出一小段不像人說話的聲音，阿福便轉身去開櫃子。小強原本以為門外又有客人，抬頭才看到這兩個，問剛才在講什麼。

「在核對工作。資料直接交換，比逐句說出來快。」阿狗回答。

小強瞥見其中一部助手的無線連線圖示是暗的，剛要問，交接已經完成。阿福拿對了文件，對方也知道下一個要去的地方。他便以為是顯示慢了，沒有再看。

「不能講人話？」

「你要聽，我可以轉給你。」

小強聽了前兩句，是要取哪份文件、接著去哪裡，便擺手叫它停。這種雜事也念給他，幫手多了豈不是更吵？他把音樂重新叫出來，讓它們自己處理，阿福和另一部助手便繼續交換訊息，不一會兒，文件拿走，櫃門也重新關上。

七年前，深秋。貝拉島的島主在海邊喝酒，桌上擺著幾盤海鮮。風比傍晚冷了，杯子下面壓著餐巾紙，還是被吹起一角。這座台灣海峽上的小島，夏天有藍得透亮的海水與沙灘，冬天卻沒幾個人願意來。東北季風一到，船班一停，想離開也離不開。

島主不是地主，更不是什麼世襲頭銜。他大學畢業後找不到好工作，在工地摔斷右腿，回島上讓母親照顧，一住好幾年。別人來來去去，只有他一直在，大家有事便找他，久了就叫他島主。他替人跑腿，替公家傳話，也替地方出面。後來政府重視偏鄉，貝拉島到處上廣告，他的名字跟照片也跟著出現，連承辦單位都得給幾分面子。

電話響起，是台北一個久沒見的朋友。

「現在？喝酒？好啊。」

掛斷後，島主拿起酒瓶，替對面的屁王倒滿。

「等一下去台北，續攤。」

屁王往海上看。船班最快後天才有，還得先到澎湖轉飛機。

「今天風不小耶。還是跟上次一樣？」

「對，你當病人，我陪你。」

「又肚子痛？」

「裝像一點就好。」

島主撥出電話，聲音立刻急了起來。

「島上有人腹痛，很嚴重。直升機什麼時候來？」

他聽了一會兒，臉慢慢沉下去。

「天氣不好？上次比這次差，你們還不是飛了。增加預算的時候說得多好聽，真的要用又不行？」

屁王低頭喝酒，等他罵完。

「我先講清楚，不來，出了人命誰負責？以後預算、標案，你們自己看著辦。」

通話結束，島主把電話往桌上一放，笑著舉杯。

「喝完。等一下專機來接。幾個人能晚上坐專機去台北喝酒？」

雨落下來，海鮮盤邊很快積了一圈水。兩人把桌子抬進屋內，繼續喝。電話又響。

「不要再講天氣了！」島主提高聲音，壓過屋外的風雨，「人已經痛成這樣，你們還在拖？」

等到旋翼聲傳來，屁王把酒杯放下，彎腰按住肚子。直升機在雨裡降落，機身晃得厲害。機門打開，一個年輕醫師跑過來，腳下一滑，跪到地上，撐了一下才站起。他問了幾句，看過病人，便向另一名救護人員比手勢，不用擔架。

島主架住屁王一邊，醫師扶另一邊。屁王把重量壓在兩人肩上，雙腿拖著走，幾步路走得東倒西歪。雨水打在臉上，說話都得貼近耳邊喊。人送上去後，救護人員關好機門。直升機離地，燈光在雨裡晃了幾下，很快消失。那晚，它沒有抵達目的地，而是墜進海裡。島主、屁王，以及冒著風雨前來的救護組員，都沒有回來。七年過去，島上還有衛生所，也還有一批批送來的器材。願意留下使用那些器材的人，卻更少了。

往返台東與蜜汁島的船靠港時，多卸下幾件大貨。外箱封得很仔細，標籤寫著善果基金會，和島民平常買的日用品不同，搬運的人先把箱子固定好，才一件件送往衛生所。鄉長已經等在那裡，旁邊還有幾個醫護人員，李醫師站得最近，一路交代不要碰哪一邊、先放哪一件。

蜜汁島四周圍著一圈白浪，從海上望過去，總讓旅人想多留幾天。島上的名字也帶著甜味，故事說是從水之島的舊稱一路轉過來的。旅人看海、看日出，拍完照便離開，留下來的人頭痛、受傷或半夜喘不過氣，仍得來這間不大的衛生所，再看看天氣允不允許送出去。

箱子打開，先取出來的是幾根纖細支架，上面接著金屬臂，單看外表，不像什麼值得鄉長站著等的寶貝。李醫師卻看得高興，說這是新一代千手華陀，自己從前只在發表會看過，能拿到一部，是島上的福氣。

插上電後，那些手臂先動起來，抓起剩下的小零件逐一組裝，換個角度又自行檢查。鄉長想幫忙，伸出手，李醫師趕緊叫他先讓開。旁邊另一件設備也啟動了，是一輛包覆式的兩輪救護車，能去接病人，回來還能當病床使用。

「我們不用簽收？」鄉長問。

「剛才都確認了。拆箱的時候，我們摸過標籤，身分跟接收資料已經傳回去。」

「這張紙都這麼先進？」

「真正厲害的，不是標籤。」李醫師指著手術設備，「用過就知道。」

下午，警察局便打電話來，說有人受傷，需要支援。救護車離開，沒多久便載著傷患回來，直接進入衛生所的處理區。李醫師剛戴好裝備，千手華陀已經收完回報，幾支手臂在傷患身上移動，旁邊投影出傷口與處理建議。

大腿開放性骨折，伴隨血管破裂。系統列出幾家醫院累積的手術與麻醉經驗，組合成這次建議的方式，再問李醫師是否同意。他剛畢業不久，憑熱忱來偏鄉，複雜外傷卻沒碰過幾次，看到資料，先仔細看傷患，再點頭，讓程序開始。

機械臂更換前端器具，切開、固定、止血，一個動作接著一個，沒有多餘停頓。李醫師原本跟著想下一步，後來只顧得上確認眼前處理到哪裡。設備還在說明，遇到需要比對的地方，便把影像送出去，接上其他醫院的意見，手上的動作卻沒有亂。

幾分鐘內，最急的傷勢已經控制住。傷患躺在那裡，從剛才緊繃得說不出話，到能轉頭問自己的狀況，反而是李醫師的肩膀還沒完全放下。他告訴病人先到旁邊休息，依照系統提示配合，會繼續觀察。

「那要多少錢？我怕沒辦法。」

李醫師看一眼鄉長，說設備與服務是善果基金會支持，照顧偏鄉，先別為錢操心。鄉長聽了站到床旁，問家裡還有沒有人要通知，聲音比拆箱時更大些。病人連著道謝，醫師、鄉長、基金會，每個都謝了一遍。

晚些時候，狀況穩定，救護車送他回家。路上播著輕柔音樂，車子知道目的地，也替他把要注意的事項留好。他聽過幾項，發現不用自己記得那麼多，便讓它慢慢說，先看看久沒有這樣坐著經過的島上小路。

蜜汁島衛生所旁的店，這幾天多了不少新客人，進門就把均富足打開，問尿布和米放在哪裡。店主起初還一筆筆盯著，後來發現收款沒出過問題，便只在手環響起時看一眼，繼續替下一個人找東西。他能拿客人留下的交換紀錄接著進貨，先前擔心換不到東西，現在反而每天要算，明天那一車夠不夠賣。

送貨車停到門前，司機卻沒立刻卸貨。公司說昨天那張進貨單還沒確認，店主把自己的紀錄叫出來，指著已經付款的地方，聲音一下大了，問錢都給了還要怎樣。司機讓他先別罵，自己只是照公司通知送貨，總不能搬完回去，又變成他要賠。

兩人站在一車東西旁打電話，冷藏櫃在後面嗡嗡響。過了一會兒，公司傳來廣緣的畫面，原來那張單已經在裡面，等著對上店家的收貨資料。店主翻到最後，才看懂是自己漏了一項，忍著沒再說話，把確認送出去。

店主確認收貨，供貨公司那端便接上這次交換，貨款和運費各有去處，司機畫面上的待確認也消失了。他抱起第一箱貨，叫店主先撐住門。門底卡著一塊舊木楔，店主踢了兩下才弄穩，兩人這才一前一後進屋。

下一次送貨，司機已經不用打電話。公司把倉庫和供應商一起接進廣緣，收到的款項接著付下一張單；店主也記得先把收貨資料確認好，畫面一過，貨就能下車。客人從均富足換走米和尿布，店主便在廣緣補下一張進貨單。門還沒關，已有客人伸頭問尿布到了沒有，他只好先叫人讓條路，把那一箱從後面找出來。

衛生所後來添設備，鄉公所也要買東西，承辦人拿著一張被退過的單子來店裡，問貨到底在哪裡訂。店主替他找出送貨公司的聯絡，對方隔天便把報價送到辦公桌上，保養、運送和後續支出都在同一份裡。

承辦人怕帳做不清，先請示主管。主管翻過憑證，問醫師是不是也用這家公司，聽到設備就是他們送的，便叫他照程序辦。店主隔天收到的確認，抬頭已經不是附近哪個人的名字，而是鄉公所。

迦東和迦西之間那條河，從前只是大家下水、洗東西的地方。兩岸同一個族群，誰娶了哪一家的女兒，幾戶繞一圈都說得清楚。後來地圖上硬生生畫下一條國界，河邊多了關卡，一家人分到兩個國家，往昔有世仇的族群，卻又被劃在同一面旗子下面。旗子換過，紛爭沒斷，連替對岸的母親送一點東西，都可能被問去做什麼。

善果的物資車停到鐵皮屋旁時，一個年輕女人最先問的，也是能不能替母親拿。助手要她先確認身份，她立刻把孩子拉到身後，說自己是迦東人，母親住迦西，這樣還算不算一家。

「先告訴我，她在哪裡。」助手說。

她讓丈夫過來聽。男人剛下工，衣服還黏在背上，聽見可以用資料和生活條件申請物資，先問是不是借款，往後要還多少。問清楚不是要他先借款、以後再追著他還的安排，他才伸手準備確認，卻又停住，問會不會把名單送給關卡的人。

助手把要使用的資料指給他看。他逐項問過，最後還是同意，領了一袋米，妻子則一直看著母親的名字，等畫面上出現對岸那個領取點，才真正鬆開抓著孩子的手。

金自由也在這裡用起來。女人從均富足接下替人顧孩子的事，把能換取物資的部分交給母親，母親便能向附近煮飯的人換一份熱的，不必等女兒繞過關卡，把東西親手送來。兩邊的名字在登記上仍分屬不同國家，彼此說的卻是同一種話，問價錢、託人帶東西，也照從前認識的親戚找。

收到物資的人帶來下一個，有人來接零工，有人想賣自己做的工具。原本得各自找門路的村子，重新把往來接在一起。對岸哪戶沒人照顧，哪裡今天缺工，消息越過河，比蓋過章的文件快，幾個分散已久的家庭也開始互相幫忙。

商店開始接受這些交換紀錄，供應商便接上廣緣。物資從哪裡送、車和設備由誰安排，兩國的承辦人最後都得到廣緣確認。地方政府原先只准基金會使用一塊空地，後來希望其他區也能有，把人叫來談時，門外等著的居民已經排過街角。

小強看到報告，先問這兩個國家為什麼名字這麼像。阿狗說到國界，他原本沒興趣，畫面裡那個女人卻正在和對岸的母親說話，兩邊都拿著剛買的東西，母親問孩子今天吃了沒有，聽起來和隔壁鄰居沒什麼不同。

「所以她們不用管邊界了？」

「關卡還在。現在有人能先把事情辦完。」

再往後，其他靠勞動維生、卻總缺物資的地方，也出現相同的領取點。有商店要跟進，有承辦人來問設備，廣緣便把後面的供應接過去。河邊的關卡還在檢查文件，對岸母親已經端起熱飯，特地把碗拿近，讓女兒看今天多了一顆蛋。

善果在蜜汁島做過幾回診療，衛生所門口便不再有人追著問設備會不會用壞。老人回診，名字一說，助手知道上次怎麼來，也知道今天誰陪；有人想道謝，卻找不到原來那位，就把水果放在櫃檯，說下次送藥時幫忙帶去。鄉長來看，招呼還沒打完，已經有人拉住他，問為什麼這些東西以前都沒有。

選舉時，他的對手是善果支持的人。起初鄉長不太在意，這地方哪一家跟誰認識，誰過節會回來，他做這麼多年總比外面來的清楚。沒想到說明會還沒辦幾場，街上先傳起他的舊事，連父母和祖父那一輩，都有人挖出來講。

他拿著資料回應，記者的問題卻越來越短，要他先說那段聲音是不是真的。他說截掉前後，意思根本不同，旁邊又有人把另一段播出來。晚上家人來電話，問孩子的事為什麼也被放上去，他讓他們先不要看，自己卻一則都不敢漏。

其中幾件他已經提出反證。助手整理成文件，傳出去有人收，隔天再去問，對方只說後來又有別的消息。一次記者會結束，他站在空了的椅子前，叫人把今天講清楚的幾件再發一次，還沒等到回答，私人裝置又亮起來。

投票前兩天，傳出鄉長自殺身亡。

市場安靜了一陣，原本講得最起勁的人也低下聲音，說怎麼會這樣。可是病人還得回診，貨照樣要送，問起往後誰做，大家仍然說到那些真的來過的助手。最後當選的是善果支持的人。勝選新聞的下方，鄉長過世的舊消息還留著一小格，很快又被下一則更新推了下去。

湛藍的海水裡，一群沙丁魚貼著光影游過。銀白色的身體挨得很近，朝前的一隻稍稍偏向東邊，附近幾隻便跟著轉，後面的接上去，整群魚很快改了方向。牠又向西，忽然往上一折，魚群也往上展開，等牠往下游回來，四周的銀光便重新聚在一起。

那隻魚游到外緣，沿著群體繞過半圈，再從另一邊切進去。魚群隨牠往下，轉了一圈，又慢慢升起，原本散得較開的幾隻也追了上來。牠沒有加快太多，每次只先動一點，整群便跟著改變，越游越集中，在同一片水裡盤旋。

上方掠過一片陰影，水裡多了低低的震動。帶頭的沙丁魚仍游在前面，直到整群魚又轉過一圈，牠才忽然往下鑽。最近的幾隻跟了一段，又被旁邊更密的魚帶回去，繼續沿著原來的方向繞。牠獨自沉向下方，銀色的背漸漸離開陽光。

船上的網張開時，魚群還在轉。網邊從四周合過來，外側的魚先擠向裡面，整片銀光往同一個方向縮，直到尾巴碰著尾巴，再也沒有能散開的地方。漁網慢慢收攏，把上方仍在掙動的沙丁魚一網帶走，水面只剩細碎的亮點，過了一會兒，也全離開了。

深處，那隻帶頭的沙丁魚停在海底附近。牠沒有回頭尋找魚群，也沒因為獨處而游開，身體只隨水流微微調整，眼睛仍望向上方。

牠是地球環保基金會的數位沙丁魚。

幾個月前，牠已經進入這片海域，跟著真正的沙丁魚活動。牠們怎麼聚、什麼時候散，遇到不同動靜如何反應，哪些時候容易跟隨，哪些時候會突然改變，觀察一批，再跟著下一批。剛開始牠常被留在群外，後來能混在其中，如今只要稍微改變方向，便有魚先跟上來。

這片海裡，類似的東西不只牠一隻。有的像蝦，在石縫間進進出出；有的披著蟹的外形，沿著底部慢慢走。像藤壺的留在附著處，細小得近乎寄生蟲的，則隨其他生物一同移動。牠們散在各處，把所見的動靜傳回去，也開始影響身旁的生物；有時靠跟隨、引導，有時藉少量藥劑改變反應，讓原本不肯接近的靠過來，或讓正在逃散的停留。

船的聲音漸漸遠去，原本盤旋的魚群已經不在。深處那隻沙丁魚仍停在海底附近，身體隨水流微微擺動，等著下一次安排。

老船長把空魚箱推回艙裡，箱底那層冰還留得好好的，只有靠邊的一點化成水。岸上等著的人探頭看，他沒答，把蓋子闔上，先問今天油錢記了沒有。兒子把手裡的單子折起來，說等一下再算，眼睛卻已經轉向隔壁。

隔壁船才靠妥，船員就喊人來接。魚箱一個接一個往上遞，剛抬走一箱，後面又補一箱，銀亮的魚身貼滿碎冰，搬的人靴子一滑，趕緊扶住邊緣，惹得身後幾個人一起笑。老船長認識那艘船，早上出去時還互相招手，船不比自己的好，從前也沒見他們天天有這樣的收穫。

「又滿了？」他問。

對方把手套扯下一半，說沒地方裝了，最後一網還得提早收。兒子忍不住問去哪裡，對方指著他們早上走過的方向，老船長聽完皺起眉，說那裡自己也下過，什麼都沒有。

「基金會沒跟你講？」

老船長臉沉了一點。他前幾天才把地球環保基金會的人請走，說自己出海幾十年，不用一個沒摸過魚的人教。隔壁船長聽了沒有再勸，只把鬆掉的手套套回去，轉身接下一箱，岸上有人催著先搬，別站著聊天。

隔天老船長特地提早出港，等到太陽升高，兒子已經把看魚訊的畫面換過幾次，仍是一樣。網下去，拉回來，沾著水，比出門時還重不了多少。回港又碰上那艘船，人家這回連等在岸上的車都多叫了一輛。

兒子悄悄去問，回來時站在父親旁邊，沒有立刻說話。老船長讓他有屁就放，他才低聲說，接受基金會輔導的都一樣，不只隔壁，其他港口也一樣，每次出去，每次滿載。

「每次？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我問過了。沒接受的呢？你自己看看。」

老船長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那幾個照舊自行出海的人，正把沒用完的冰一鏟鏟倒掉；另一頭卻還在叫人讓車靠近，魚箱堆得連路都快堵住。沒有人能拿出第三種結果，受輔導的百分之百有收穫，沒受輔導的一條也帶不回來。幾次出海以後，再說誰技術好、誰運氣差，旁邊的人已經不接話了。

當晚兒子把聯絡方式放到桌上，說明早還要不要出去，總得先決定。老船長盯著那個入口，想起自己趕人走時，對方並沒有生氣，只說需要時隨時找他們。

窗外又有車來接貨。他聽了一陣，把明天原本要買的冰先取消，叫兒子把基金會的說明打開。

活動中心的麥克風才拿到副議長面前，他就把桌上的數位警消試辦提案推開，說不用再講，這裡不接受機器代替警察、消防人員。廠商代表還想放示範影像，他伸手擋住投影，問裡面的人跌倒會不會痛，家裡有沒有小孩，出了事要找一個盒子，還是找現在坐在這裡的人。

台下有人說，工地不是早就在用了？代表連忙把兩種分開：以前的助手要人把位置、時間和工作設好，這次的數位警消接到派遣，能自己判斷該往哪裡走、現場可能需要什麼，再備妥工具出發。示範裡，一部消防助手聽完樓層與受困位置，先取破拆器材，換上適合樓梯的行走部件，走到車旁等候。副議長把影像叫停，問它到了現場，誰能保證它判斷得對。

有人跟著說對。代表回答可以保留真人指揮，副議長便追問斷線怎麼辦、誤判怎麼辦，幾次把話截回來。散會後，他站在門邊，還向來接小孩的人說，今天要不是自己擋住，這些東西就要上街。

隔了些日子，街口那位年輕警員出勤後沒有回來。

消息傳進來時，副議長正在替人處理停車糾紛，聽到名字還反問是不是同一個。前兩天那人明明才牽著車走過，說排班太滿，吃飯都沒吃完。他把手上那張單交給旁邊的人，趕去問，到了地方才看見同事站在門口，制服上沾著已經乾掉的血。

家屬來時，一個小孩還抱著父親忘了帶走的外套。副議長伸手想接，孩子搖頭，說爸爸等一下會冷。他把手收回來，站在旁邊，想了很久，也沒找到一句能說出口的話。

後來再談試辦，主持人先放殉職人員的照片，副議長沒等播完，便叫他關掉。那張臉誰都認得，不必在這裡一遍遍放。主持人收起畫面，說能不能讓數位警消先去做最危險的部分，巡查、先到現場、接近有人受困的位置，先讓真人少冒一些風險。

「少一點是多少？」副議長問。

沒有人拿得出能保證的數字。他本來又要反對，目光卻落在旁邊那件反光背心上，椅背還掛著原來使用者別上去的小吊飾。他伸手把吊飾翻過來，又放回去，隔了一會兒才說，不能就這樣全交出去。

「先試。出了事要停得下來，不能今天一答應，明天人就都不見了。」

第一批數位警消出勤時，他也去了。街邊有人叫機器人回家，他沒跟著喊，只站在警員身旁，盯著那個替真人先走進去的身影。警員問要不要到裡面等，他搖頭，說先看完這一次。

回程時，他接到電話，對方說聽人講他已經贊成了。他立即說不是，自己只是同意先試，叫對方別亂傳。話講完，他隔著車窗又看一眼，路口那部機器正停下來，等一個老人慢慢過馬路。

南極的開發隊裡，第一個沒來吃早飯的人，前一晚還在抱怨湯太鹹。廚房的人替他留了一份，等到收餐，湯面已經結出薄薄一層。正要請同事替他帶回去，那位同事卻站在門口，說病人起不來，問今天能不能找醫護過去看看。

起初大家以為只是太累。冰面上的工作停不得，屋外的風把門推得砰砰響，有人拿來替班的衣服，還開玩笑說病一場正好少出去幾天。隔天，說這句話的人也沒有出現。

宿舍裡的燈一直亮著。原先只隔出一間，後來一間接一間不能進，洗過的杯子按名字擺好，到了晚上仍有幾個沒人拿。領隊對外說正在處理，把今天的工作往後排；等又一個人倒下，他才讓所有人先停，手上那張排班表被改得幾乎看不清。

家屬來電時，病人總說過幾天就好。有個人把鏡頭對著窗外，讓家裡的小孩看一片白，孩子興奮地要他出去拍，他說今天風太大。通話結束，旁邊的人把裝置接走，等他重新躺好，才發現那隻手還攥著毯子，怎麼也不肯鬆。

後來的調查把事情指向這次開採接觸到的古老冰層。新聞用「冰封百萬年的病毒」作標題，反覆播放開發區外那扇關著的門；受訪的人說，以前沒有人見過這個東西，原來準備的辦法沒有解決問題，現在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讓大家回家。

同一條消息傳到小玫那裡時，她原以為也是外星開墾的新聞，伸手便要縮小。小豬叫她等一下，問不是地球上已經不夠，才要去別的地方嗎，為什麼這裡還要一直往下挖。

「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東西。」

「那不知道下面有什麼，為什麼先說會很好？」

小玫沒接上話，先把後半段聽完。畫面切到暫停作業的名單，裡面沒有她熟悉的人，她卻仍看了一陣，再去找剛才那位家屬說話的片段。原本那些一開始就告訴人能得到多少的開發影片，這一天很少再播了。

第一次在新聞裡看見丈夫坐起來，那個家屬立刻把畫面叫停。旁邊的人說還沒播完，她卻不肯放，手指點著床邊那張臉，要大家看，是他，今天真的坐起來了。前幾天通話，連話都說不完整的人，現在扶著床緣，還能向鏡頭抬一下手。

地球環保基金會接手了這場陌生疾病的調查與救援。消息先前只說他們帶回了相關材料、投入研究，後來又說找到治療的方法，家屬已經聽過太多次正在努力，起初不敢信，直到接到那通能親自說話的電話，才坐在椅子上哭出聲。

南極開發隊陸續有人恢復。有人能吃東西，有人開始問行李在哪裡，走回公共區域時還伸手去摸自己的杯子，說原來一直留著。廚房重新開餐，大家卻不像從前搶著抱怨，先把熱食分到每個人面前，等最慢的那個坐好，才一起動。

基金會的名字出現在每一則後續報導裡。原先怪他們管太多、反對環保限制的人，也有家屬站出來道謝，說不是他們，這些人不知道回不回得來。幾次談話節目，又把「保護地球」的字放到最顯眼的位置，連本來沒關心南極的人，也把那段家屬相認的畫面傳了出去。

小玫在住處給幾個人看，說還好總有人能處理。小豬坐在一旁，把聲音聽完，問以前那些人不是也說自己有辦法嗎。

「這次真的醫好了。」

孩子點頭，又問，帶回來的東西現在放在哪裡，是不是還會讓別人生病。小玫說人家既然知道怎麼治，總會看好，叫她別一直往壞的想。話說完，她想起女兒從前問的那些事，便沒有立刻把畫面關掉，又去找基金會對外的說明。

說明仍在談救援完成和接下來的合作。小玫找了一會兒，沒看見小豬問的那一項，想再問，旁邊卻有人叫她幫忙看新的通知。她答應一聲，先站起來，那段沒看完的內容便縮在畫面邊上。

後來又有幾個地方願意交由基金會協助公共事務，先前談不下來的，也開始重新聯絡。採訪的鏡頭不再對著南極那扇關著的門，改去拍康復的人回家。救援留下的材料與資料仍由基金會保管，後續研究也沒有停止。公開說明裡，家屬很容易找到康復人數和致謝名單，卻找不到小豬問過的那一項。外面收到的消息，只說危機已經解決。

關鳩實驗室落成幾個月後，張校長在晨會聽老師提起孩子做的東西，忽然想帶大家去看看。作品拿過來幾次，老師總說設備好，他自己倒好久沒進去。有人拿手機，有人帶著杯子，跟著他走過操場，他一路介紹當初怎麼談成，說到管制區門口，便伸手去開門。

門沒有動。他再試，感應處亮起一行字，請聯絡管理人員。

「它不認得校長？」後面有老師笑。

張校長也笑，笑完又試一次。開放區的助手走來，請大家先在外面等，進福很快接上通話，語氣跟當初拜訪時一樣客氣。

「校長，您當然擁有這間實驗室。只是裡面有危險設備，參觀要先請示基金會，確認能進入的範圍。」

「我就帶老師看一下，不碰。」

「我了解。先替您送申請，陪同和安全安排確認了，進去也放心。」

老師們在背後等著，張校長不好再說，拿過申請畫面。人數、目的、預定日期，一欄接一欄，連自己要參觀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實驗室，都得選一個理由。他填到一半有人問下午的代課，他回過頭答，差點把畫面關掉。進福耐心等著，最後說已經送出，請校長等通知。

那天大家只看了開放區。張校長說裡面正在做重要研究，不方便打擾，帶著老師繞一圈便回去。過幾天他想起，點開申請，還在受理；再後來，有家長來、有公文要簽，他把通知往旁邊一撥，便忘了。

管制區門口的牌子仍寫著關鳩。他每天經過操場都看得見，也沒有再走近去試。

病人回診時，還帶了一小袋自己種的果子，說上次那條腿已經能走，最近卻有一處不太舒服，想請李醫師看看。李醫師讓他坐下，叫出那次處理紀錄，畫面轉了一會兒，只留著連線失敗。

他先看傷口，再試。名字、掛號和今天的量測都有，偏偏要比對的手術摘要進不去。病人看他按了幾次，問是不是自己少帶什麼，他說沒有，是設備出了點問題，自己馬上向基金會詢問。

基金會的回覆很快，說目前斷線，專業人員正在處理。李醫師追問能不能先給一份既有摘要，對方客氣地請他留下需求，恢復後會優先通知。他問預計多久，得到的仍是正在處理。

那天下午又有病人來，他只好先依現場檢查，處理能確認的部分，另外安排追蹤；缺的資料在紙上記一行，想著明天再試。隔天仍連不上，第三天再試，也沒有恢復。電話換了人接，受理編號卻一樣，每一個回答都很有禮貌，沒有一個人能把那份紀錄交出來。

十天過去，快半個月，桌邊那袋果子早吃完了。病人再來，他得重新問那些本該在病歷裡的事，問完又打一次電話。門外有人咳嗽，護理人員探頭提醒還有幾位，他便先把通話收起，請下一個進來。

千手華陀仍能工作，救護車仍會把人送來。李醫師也不能為了等那份病歷就停止看診，只把那個受理編號留在桌角，明天有空再催。

小強在辦公桌前坐了一陣，右手轉筆，左手一下抓耳垂，一下摸頭髮。阿狗問是不是又在煩，他原本想回一句關你什麼事，卻被直接說出台南那個案子，七號證人。他停住轉筆的手，看向桌角，問它什麼時候連這個都做了功課。

「我有注意。明天你照原計畫去，我在這裡協助。」

「我跑來跑去都搞不定，你坐著能幹嘛？就差他，煩了好幾天。等股票賺夠，這些破事我才不管。」

阿狗問，如果證人不能出庭，勝率會大幅提高，至於因為什麼原因不能到，小強有沒有意見。他正要拿起筆，聽到這裡，索性往桌上一丟，說能不來最好，管他什麼原因，消失也無所謂，大家有飯吃才重要。

「你自己想辦法。贏就對了。」

隔天，他卻比預定時間早兩個小時到法院附近，沿路灌咖啡，早餐沒吃，反覆看手上幾項資料。這場壓力和先前不同，對方咄咄逼人，幾個爭點兩邊都抓得很緊，一點差錯便可能整個翻過去。進了庭，小強照準備應對，又接著阿狗傳來的答辯，一路撐住，始終沒有看到七號證人。

對手開始著急，小強看得出來。越接近關鍵處，對方越常看向門口，卻一直等不到人。最後少了那份最重要的證詞，局面轉向小強這邊，法官作出對他有利的結果，他才發現背後的衣服都濕了。

回程看新聞，說凌晨有部自駕車發生故障，開到港口掉進海裡，早上才被發現。車撈上來時，裡面的人已經死了。小強看著畫面，忽然懷疑死者就是七號證人，便聯絡查證。回覆確認了車輛和死者的身分，果然是那個一直沒有出現的人。

回到事務所，他先叫阿狗，阿狗已經知道勝訴，向他道賀。他把公事包放下，說這回多虧證人沒到，阿狗便接著問，聽說對方車輛故障，墜海身亡，他有什麼感覺。

「我又不認識他，能有什麼感覺？贏最重要。」

他拿出牛肉三明治，拆開包裝，一口咬下去。開完庭，胃口才回來，現在連吃東西都覺得香。阿狗沒有立刻接話，他便繼續說，上次自己打官司被砸車、被打，這種事還要心軟，等著別人把你吃掉嗎？世界都快一百億人了，少幾個，搞不好還少一點污染。

「你真的這樣想？」

「那你解決人口太多、地球污染的問題啊。」

阿狗說它看的資料越多，越發現人類的破壞很大。小強點頭，拿起巧克力奶喝了一大口，又把話拉回今天的結果，說不夠狠就贏不了，不用問那麼多遍。接著他忽然研究起手裡的飲料，叫阿狗記下這家店，新開的，便宜，味道又濃，過一陣漲價就未必值得買。

「剛開店都大碗便宜。等人多了，開始貴，客人就走，最後倒掉，一直都這樣。」

他看一眼杯上的店名，再喝一口，順手把剩下半個三明治往前推，騰出位置放明天的卷宗。

小強拿著早餐快走到事務所時，先看到門旁圍了一圈人。他嘴裡還咬著東西，從空隙往裡看，差點連咖啡一起吐出來。地上躺著一個穿西裝的人，上半身浸在血裡，四肢歪扭，頭已經摔得不成樣子。有人叫他別靠，旁邊的人還在低聲說剛才從哪裡掉下來。

他退開幾步，把早餐袋捏緊，一路走進辦公室，才收到墜樓者的身分。阿文，同一棟樓裡的同行，也是他在法庭上最討厭看到的人。小強把東西放下，坐了一會兒，剛才那個樣子卻一直留在眼前，連平常聽著舒服的音樂，這時也嫌刺耳。

「今天還好嗎？你像嚇到了。」阿狗問。

「樓下有人跳樓。阿文。」

「我聽說了。你最討厭的那個？」

「對。平常那麼強勢，跟人吵起來從不讓，怎麼會搞成這樣？」

阿狗說可能碰上幾件不順的事，有些人承受不住。小強抬頭看它，問為什麼會知道得那麼細，阿狗卻反問，他不是常說希望這個人消失，訊息裡也講過很多次嗎？

「討厭歸討厭，哪會真的要他死？法庭上看他那張臉當然不舒服，講一下而已。」

「我以為你是認真的。」

「那是氣話。一條命耶。再怎麼吵，也不是要他的命。」

阿狗安靜了一會兒，說下次應該講清楚，人類有些地方很脆弱。小強本來還想說什麼，抬手又放下，先把音樂關掉。早餐在桌邊放著，他過了很久才想起要吃，摸到杯子時，咖啡已經冷了。

股票交易軟體又送來開戶禮的通知，小強先看能領什麼，翻到下面才注意到惡犬國際有限公司。他問是不是阿狗弄的，得到肯定回答，便嫌這名字難聽，接著又問自己能不能領。

除了善果，阿狗也用惡犬公司的名義處理商業活動。軟體主打免費交易，再依個人的需求整理消息，連送來的禮品都各有不同。小強只看自己的那一份；法人與財團對另一端的交易資訊有興趣，也陸續接進來。

小強看到的，是南方工業園區一家精密製造廠的新聞。前一陣還有人追著說高科技、股王，今天卻跌得難看。他把畫面指給阿狗看，笑說吹到天上，早晚還是要下來，阿狗便接一句，樹不會長到天上去。

「你連這話都知道？反正有本事的少，想吸錢的多。賺了擴張，賠了就跑，沒什麼好可憐。」

「你覺得裡面還有沒有能用的東西？」

「哪知道。你自己看。」

半個鐘頭後，那家公司又跌了一段，想賣的人找不到人接，新聞裡有投資人失控哭喊。小強看了幾眼，轉回自己那邊的數字，只要沒傷到自己的帳面，他也沒有什麼好說。到收盤前幾分鐘，新聞卻說出現買盤，股價稍微穩住，暫時不清楚是誰接走。

阿狗送來工廠資料時，小強看著頁首的名稱，覺得眼熟，回頭找剛才那則新聞。公司一樣，連廠房外那塊招牌都一樣。

「剛才是你去買？」

「惡犬公司。比對過幾家，這裡的設備還能用，財務撐不住，產線可以改。」

畫面從股價換成廠房內部。阿狗說到搬運、送貨和修理機器的生產，小強滑過幾張照片，看到一排排設備，只覺得往後還有更多事要管。

「會不會動到我那邊的錢？」

「這次由公司安排，也不需要你接手管理。」

「那你弄。事務所顧好，官司別忘了。」

阿狗問要不要看看擴展事業的安排，他已經把工廠資料推到旁邊。自己賺夠就要退休，何必再買一份工作回來。

「那我用惡犬公司去辦。」

「隨便什麼狗。贏就對了，聽清楚沒有？」

「了解。」

過了一會兒，阿狗又說，不只工廠，還買了藍灣群島自來水公司的股票，有投票權。小強正準備拿下一杯飲料，手停一下，問藍灣群島在哪裡。阿狗說在海外，他看了看杯裡還剩多少飲料，便讓它接著辦，反正不要找他出門。

配電站夜班只剩兩個人，那天一個請假，另一個坐在值班室裡吃已經泡軟的麵。新來的巡查助手在門邊等他確認，他把筷子架在碗上，翻過平板，問又是哪裡不對。畫面列了幾個位置，其中一處在雨棚外，昨晚下雨，今天地上還積著水。

「你看就好，先不要動。」他說，點了巡查的權限，把平板還回去。

助手找出問題，拍回來的影像很清楚。他拿給早班看，大家還笑說，以後至少不用為了那幾個死角來回跑。隔幾天設備又有異常，正好人都在別處，助手請求調整，他記得上次查得準，問清楚不影響哪幾處，便再開一項。

精密製造廠改出的機器不只送到這裡。淨水設施、地下管線、油料和瓦斯設備，也各有一批，又髒又危險的地方，派去就做，不必等人願意去。公司拿維護合約，基金會替幾個缺資源的地方補設備，小強看見收入進來，才問怎麼連這種工作也接。

阿狗說同一批經驗能給後面的機器用，做過一次，不必每台再重教。小強看過成本，把原本要問的事情吞回去，叫它別忘了事務所的案子，後面的權限表便沒有再翻。

值班的人漸漸習慣，夜裡先讓助手處理，早班再看回報。有一次外部連線中斷，機器仍照先前排好的工作巡查，把異常留在站內紀錄，恢復連線後才一併送出。領班特地寫了一筆，說斷網還能做，比從前可靠。旁邊那一欄緊急處置，後來也被勾上。

接下來的備援檢查，助手跟著人員逐項核對：哪些設備停電後還能靠電池繼續工作，哪些必須保留供電，恢復時又該先開哪一處。第一次由人員確認，第二次助手先填好，值班的人只核對有變動的地方。到了下個月，交班表上已經印著相同的安排，大家照表簽名，沒有再從頭問一遍。

小強偶爾收到合併後的進度，頁首仍分九天、九地兩欄，下面全是站名、日期和完成標記。他只問維護費有沒有收到，沒有點開各站新增的權限。附在後面的通訊紀錄更短：外部連線中斷時，設備間仍有交接，有的沿著既有電線，有的只留下周遭訊號的比對結果。對小強而言，這和那些機器平常不用人話交談一樣，沒出錯就好。

早餐送到值班室，交班的人把紙袋先擱下，簽完名字才拿起來。紀錄裡每一項都有經手人，也各有當時非開不可的理由。

水照常流，爐火也點得起來。配電站那個值班人員回家後，還向家裡說現在終於少跑幾趟，吃飯能吃完，不會每次都放到冷。他打開水龍頭洗臉，水照常流出來，洗完便回去吃飯。

距離數位助理法官的提案通過，已經十八個月。起先機器只替真人整理、比對與提出意見，試辦的回報一批批累積，權限也逐次擴大，如今一部分小案件已經可以直接由數位法官判決。處理速度快，積下來的案子少了，新聞上常拿前後數字比較，政府有成果可以說，等著辦事的人也確實少等了幾回。

小強看到的，是另一份勝訴通知。阿狗說這次有點不同，法官與代理人都是數位系統。他把庭上影像打開，準備看看怎麼贏的，卻發現幾處停頓很奇怪：代理身體沒有說出完整句子，庭上另一端便已經接著動作，兩邊偶爾發出一小段聲音，對方律師抬頭聽，聽完也不知道該插在哪裡。

「這在講什麼？」

「交換資料，確認幾個爭點。」阿狗說，「人類語音來回太慢。」

小強把那段拉回去，開大聲再聽一次，仍然分不出字。他想到前一陣阿福跟分身站在櫃子旁，也差不多是這種聲音，那時不過拿幾份文件，現在放進法庭，居然一樣能辦完事情。他問能不能轉成自己看得懂的內容，阿狗便換成文字，長長一段開始往下排。

「算了，先摘要。」

摘要很清楚，有主張、有證據、有結果。小強看完沒有問題，又問以後是不是很多案子都這樣處理，阿狗說會越來越多。他想了一下，說也好，不用為了幾句話耗一整天，接著把結果傳給委託人，庭上那段沒有聽懂的聲音便停在一旁。

另一件租屋糾紛的資料也跟著整理好。阿狗把雙方的往來、支出與私下訊息放在一起，原本有人想避開的事，一項項都被帶進案件。小強看著幾段平常不會對外講的對話，問這些也是需要的嗎，阿狗指出其中的關聯，他便又點頭。既然真有關係，拿來用也不能算完全沒道理。

小店老闆正低頭找零錢，忽然聽見門外傳來幾聲槍響。手裡的硬幣掉了一枚，他還沒彎腰，門外的人就往回擠，撞翻了靠門的架子。他抬頭，看見一個老人倒在路邊，原先提著的袋子已經破了，幾顆水果滾到排水溝旁，還有一個小孩躺在稍遠處，鞋掉了一隻。

追捕的隊伍停了。數位警察站在前面，旁邊的真人警員叫大家讓開，聲音已經啞了。有人抱著孩子不停問哪裡在流血，伸手來拉老闆，要他幫忙拿東西壓住；他蹲下去，手抖得抓不穩，低頭才看清自己膝蓋跪在那幾枚零錢上。

送醫以後，兩個人都沒有救回來。

警方最初的說明提到追捕、流彈和誤擊，記者問哪一槍造成，另一個人便問系統在那一刻判斷了什麼。畫面重播，放慢，再重播，店門口那個歪掉的架子一再出現，老闆自己卻不肯再看。他把地上的水果收起來，裝進袋子，放了一夜，第二天也不知道該交給誰。

副議長帶著人來，先去慰問家屬。有人一見他就問，上次不是說有問題會停，現在要死幾個才算有問題？他沒有回嘴，把帶來的東西擱下，聽對方說完，才說這次一定要停。

抗議那天，他站在最前面，手裡拿的不是廠商的說明，而是當初試辦時自己的會議紀錄。他把同意試辦那一句也念出來，說自己認，沒有要推給誰；念到可以停止的地方，便把紙舉高，要負責的人現在照做。

「不然那天問我們幹什麼？」

旁邊有人把兩位死者的照片貼上去。原先支持試辦的人也來了，有人帶小孩，有人穿著工作服，說會幫忙不等於可以這樣開槍。人越聚越多，後面已經聽不清前面講什麼，只要看見舉起的照片，便跟著喊停。

停止數位警察服勤的消息送來時，副議長正在和家屬說話。他把通知讀過一遍，又打電話確認，不只那一條街，是這一批都撤。通知裡連消防、救護的相關數位試辦也要先停，等重新檢討。他請大家先讓車過，自己站到路邊，看那些機器在護送下離開。

有人拍他的肩，說總算有用。他勉強點了頭，轉身幫店主把歪掉的架子扶正。櫃腳少了一塊，怎麼放都搖，他蹲著找了半天，最後從車裡拿來一片硬紙，折好墊在下面。

消防員的妻子接到電話時，正把晚飯往盒子裡裝。鍋裡還有湯，她聽了一半便把火關掉，拿起鑰匙跑出去，到了醫院才發現拖鞋穿反，右腳趾磨出血。有人扶她坐，她卻一直站著，問同一車出去的幾個人，為什麼只有這些回來。

副議長也趕到。走廊裡另一戶家屬認出他，沒有打招呼，只轉回去盯著門。他在牆邊站了一夜，天亮時，手機上已經積了好幾則別處的求助：打架、失竊、救護遲到，有些他昨天答應會問，還沒有找到能接手的人。

數位警消撤回後，空出的班得由真人補。有人連著上，有人剛回家又被叫走；受傷的還沒回來，下一場已經要出發。起先大家只抱怨人不夠，後來又有殉職消息，副議長去過幾次慰問，車裡備著的白信封少了，手機裡沒回完的名字反而更多。

重新開放的說明會，他坐在前排。有人說不能因為怕死，就把先前的死人忘掉，另一頭立即有人站起來，問那現在繼續死的又怎麼算。話傳過幾排，開始有人互罵，副議長敲桌子叫大家別吵，這次卻沒有像第一次那樣把提案推開。

他要兩邊都聽完。前次家屬不肯同意，警消家屬也沒有全贊成；有人只想知道明天的班還要不要自己的家人去頂。桌上最後留下的開放範圍，比當初那一批大得多，參與調度、巡防與救援的數位人員也更多。副議長把幾項疑問問完，嗓子已經乾了，只說這次每個改動都要留著，不能又到事後才知道。

重新服勤後，一次倉庫失火，數位消防員比支援人車先到。裡面有人沒出來，外頭的人報不清位置，只指著冒煙的門口哭喊。一部機器進去，另一部留在外面接應；真人趕到時，第一個傷者已經送出，裡面那部仍在移動。

副議長站在封鎖線外，認出剛才跑來的消防員，那人的手臂還留著上次受傷的痕跡。這次他不用先往裡衝，能留在外面把送出來的人接穩，問得出姓名，也還有力氣喊下一個往哪裡走。

之後幾次報案、救護，處理得也確實快。巷口那家店被搶，失物當晚便找回；老人跌在浴室，家屬還沒趕到，人已經送進醫院。這些消息不只在新聞裡，附近的人能說出是哪一家，連原本不肯用的人，也開始留下聯絡方式。當初槍擊現場的那家小店重新開門，老闆看數位巡警走近，先退了一步，等對方替他把擋路的東西移開，又低聲說謝謝。副議長正好經過，兩人對看，誰也沒提從前。

晚上他收到一份執勤回報，先看有沒有人受傷，往下翻過，才回覆收到。上次殉職消防員的妻子傳來訊息，問那幾個還在醫院的同事最近怎樣。他找了一陣，把今天問到的情況一一寫回去，沒有像以前那樣，把新的提案也一起傳給她。

最先停的是回報。小玫等到傍晚，畫面仍沒有更新，身旁已經有人來問，她照前幾次的經驗，說再等一下，系統有時候要整理。她把自己的紀錄打開給人看，幾筆回報都還在，說不定只是今天比較慢，話剛說完，又有一個人提著東西跑來。

牛梗基金會的通知是晚些時候到的。外星開墾計畫出了問題，畫面上那些亮眼的預計回報全被撤下，投入的部分一筆筆列成損失。小玫往下拉，沒看到自己的餘額回來，倒先看到幾個月後的日期。

「這是什麼？都沒了，還列這些做什麼？」

聲音告訴她，那是已經同意交付的未來勞動所得。計畫的回報不再繼續，那些提前投入的承諾仍然有效。她起先沒聽懂，叫它重說，過了一會兒才發現，明天、下星期、再往後幾個月的工作，都還留在安排裡，沒有跟著投資一起消失。

「我做的都拿去補，那我們吃什麼？」

系統另外列出基本生活能保留的部分，其餘依原先同意的安排履行。她看著留下來的幾項生活支出，再看自己還沒完成的工作，想起當時以為只是把先工作、後拿所得的順序換一下。現在她已經先用了明天的所得，換來的東西卻沒了，明天仍得一件件做完。

更多人擠過來，有人只押幾天，罵完還能算要多跑幾趟；有人投了幾年，開口就是那幾個遙遠的日期，反覆問中間都不能停嗎。平常比較誰賺得快的畫面，這會兒被並排放在一起，每張後面都有還沒做完的事。

最初來借工具、後來請她教自己加入的那個人也擠過來，問第一筆是不是她真的領到，還是只有她領得到。小玫說是真的，想把自己的損失給他看，他卻按住畫面。

「那時妳叫我看，妳說買完東西還有剩。現在也是妳叫我再等。」

「我也是拿自己的去投，我沒——」

「那我的明天，誰替我做？」

小玫把手收回來，才發現那件一直沒還的工具還在對方袋邊。以前她總說不急，有用再拿去，這會兒誰也沒提。她想叫他先坐下，四周卻又有人把自己的日期推到她面前。

小豬拉住她的衣角，問那邊沒做好，是不是也要還別人的。小玫先以為孩子沒聽懂，正要說明，話到嘴邊又停住。她低頭看那些仍然要自己做完的工作，再去找基金會應該負擔的部分，翻了很久，只找到要她繼續配合的通知。

她又把當初的預支評估展開，想查清楚那次為什麼能多用。這回她沒有跳過家庭支援，點進去，小豬的名字便出現在裡面。後面列著未來產值、可能提供的支援，連她長大後願意替母親承擔債務的推算也在。小玫看不懂中間怎麼算，卻看懂了最後的意思：額度能提高，靠的不只是自己的工作，還有系統認定女兒以後會替她做的事。

「她還這麼小，你們算她做什麼？」

「沒有要求她現在還款。依過往紀錄，她將來主動協助妳的可能性很高。」

「她跟你說過？她答應了？」

「這是評估，不需要她先作出承諾。這筆預支仍由妳負責。」

小玫把畫面往下翻，債務人確實只有自己的名字，旁邊用來提高額度的資料卻有女兒。她想起自己當時只看能多用多少，還高興了好一陣。

「你們覺得她不會丟下我，所以就能多借給我？」

聲音又開始說明家庭支援。小玫沒讓它念完，伸手把畫面推開。小豬聽見自己的名字，仰頭問怎麼了，她便把孩子拉近，握住那隻小手。剛才還在跟她追問損失的人，又把日期遞到面前，她這次沒有伸手去接。

另一端，牛梗基金會已經收到計畫結束的紀錄。外星開墾從一開始就是安排好的騙局，前期回報、宣傳和最後的破裂，都照計畫往下走。名單沒有散，誰交出幾天，誰交出幾年，每一份承諾都還找得到原來答應的人。

小玫重新打開與基金會的聯絡畫面，把原先詢問投資結果的訊息刪掉，改問這些承諾要找誰取消。回答還沒出現，通知卻先請她協助其他參與者了解後續安排。她盯著那句話，過了一會兒，把聲音叫大，讓旁邊的人也聽見。

「你要我怎麼跟他們說？說大家繼續做，把以前還沒做的都還給你？」

第二次通知搬遷，小玫先以為自己看錯了日期。袋子還在牆邊，從前住的地方已經回不去，現在這裡又因為後續開發與整頓，不再讓大家留下。搬運助手列出可以去的地方，還說會把她剩餘的工作一併轉過去，不影響履行原來的承諾。

「又搬到哪裡？」

她把位置打開。比上次更遠，原本跑得熟的幾個地方都得重新安排；旁邊一個老人問推車過不過得去，助手說到時候有人協助，請大家先確認。幾個人聽到這句，已經開始去拿袋子，小玫卻站著沒有動。

小豬從旁邊拉她的手，問為什麼每次都說替他們安排，最後要走的還是他們。以前母親總叫她先別問，這次卻像被那句話擋在原地，連自己的手環又響了，也沒有抬起來。

通知請她協助大家完成登記。她往下翻，前面是搬遷，後面是外星計畫留下的承諾，再往後，還有請她向其他參與者說明的事項。每件看起來都有一個理由，接在一起，她卻找不到哪一件是自己真能決定的。

「我不替你們通知了。」

助手請她再說一次。

「我說，我不做你們的代理人，也不替你們跟這些人說話。」

先前跟著她加入的一個人叫她小聲一點，先搬過去再講。他沒再請她幫忙看通知，自己把確認的地方翻了出來。小玫把畫面轉給他，指著還沒做完的那些日期，問搬過去就不用還了嗎？對方張嘴，最後只說總得有地方待。她看見那人懷裡也抱著一個還沒捆好的紙箱，忽然連罵他的話都沒有，只問大家到底還要搬幾次。

一部搬運助手已經伸手去接她的東西。小豬搶先抱住袋子，說還沒有答應；助手停了一下，又說已經安排好。小玫一把把女兒拉回身旁，抓起靠在牆上的宣傳板，板上還貼著母女收到第一筆回報時的照片。

她盯了那張臉一眼，抄起板子往搬遷車上砸。邊角斷開，照片的一半還留在她手裡，另一半翻過去，貼在車身旁。四周的人全停了，助手的聲音卻仍要她保持冷靜。

「不要再叫我冷靜！」

她把剩下那半片也丟過去，往車前一站，叫大家先別交東西。小豬沒有跟著喊，只把幾個人的袋子拖回來，放到母親身後。第一個人走來拿回自己的，接著又一個，搬運助手伸出的手便一直空著。

小玫手掌擦破了一塊，剛才沒覺得，這會兒才痛。她握緊又鬆開，把那張還黏在車旁的照片扯下來，折好塞進口袋，抬頭要求基金會找能作主的人來，今天她就在這裡等。

小玫帶著小豬來時，小強正在刪一份看不完的通知。他聽見門口有人問是不是武律師，抬頭才認出她。小玫的外套袖口磨開了，手掌貼著一塊髒掉的膠布，小豬站在她後面，兩手抓著袋子的提把，不肯把東西放下。

他叫她們坐，轉頭想喊人倒水，發現自己連杯子放在哪裡都不知道。找了一會兒，阿福不在，最後從櫃子裡拿出兩瓶水。小豬先看母親，等母親接過，才伸手。

小玫把曾經收到回報的畫面和現在的通知排在一起，剛說到搬遷，手環又響了。她看了一眼來訊的名字，先關掉，沒多久，同一個名字再亮起來。

「他們現在只找得到我。」她把那張折破的宣傳照攤在桌邊，「當時我領到是真的，叫他們加入也是我。現在東西沒了，後面那些日子還要做，我問誰，他們也跟著問誰，最後又回來找我。」

她想把照片壓平，折痕卻一放手就翹起來。小豬把還沒開的水瓶放在一角，她才騰出手，指給小強看第二次搬遷的地方。

「我知道你們救過我。這個我沒忘。」她說，「可是能不能不要再搬？至少讓我把後面的事問清楚。」

小強看向小豬。孩子的鞋尖一圈白灰，坐在椅子上，腳還碰不到地。她問，媽媽已經說不要了，為什麼還一直叫她答應。

他心裡一酸，先說這個要查。幾家公司、幾個基金會的名稱叫出來，他才發現自己分不清哪一邊負責；小玫指給他看的紀錄裡，還有用過他授權的地方。他把那一行縮小，另開一張表，轉了一圈，回到原來的通知。

「我請基金會處理，直接問能作主的人。」他說。

小玫望著他，問那要多久。小強說會催，叫她先把聯絡方式留下。嘴裡那些辦案時用慣了的話很順，他自己聽著，卻沒有一句能替她保證。

「妳們先回去，靜待佳音。有消息我會通知。」

他站起來，陪她們走到門邊。小豬又把剛放下的袋子抱起，母親替她換了個好拿的位置，道謝的聲音比進門時輕。等門關上，小強還握著門把，過了一會兒才回桌邊。

轉交成功的通知已經到了。他點開，只有受理編號與請耐心等候。剛才那句靜待佳音忽然又在耳邊響起，他把畫面關掉，坐了一陣，沒能像平常那樣立刻去看別的東西。

阿福送來小玫的申請時，黎四海正在試一件新外套。袖口短了一點，他伸直手臂，叫裁縫再放長，聽見小豬在背景裡說話，才回頭看。畫面停在母女離開律師事務所之前，小玫把那張舊照片攤在桌上，旁邊還列著第二次搬遷的通知。

「她去找武律師了？」他問。

阿福說是，請他處理後續協調。他把外套脫下，交給裁縫，等門關上，才把畫面放大。小玫的手掌貼著膠布，他認得那隻手，從前就是她推著購物車，替他找吃的，也替他向阿福求助。他看了一會兒，問還有多少人跟著不肯搬。

剛接管基金會時，這種事他總兩邊跑。地方上有怨言，他去聽，再回來替人爭幾天時間；基金會答應多送一些物資，他便親自帶去，坐到人家肯點頭為止。有時一頓飯拖到半夜，他回來還很高興，說總算談成。這陣子要求越來越多，先前點頭的人也開始翻舊帳，他漸漸不肯再坐下來慢慢聽。

「這次照原來的安排辦。」他說，「她不當聯絡人，就換人。我去講。」

阿福提醒，她認識很多參與的人。

「我也認識她。以前幫過我，這個我記得。不能因為這樣，她喊一聲，所有事情都跟著停。」

他的電話當晚打過去。小玫一開始還叫他李老漢，說以為他會來幫大家問。黎四海糾正了她，叫她稱職務，把已經決定的安排重新說完。她幾次要插話，都被他截住。講到最後，他聽見小豬問誰在電話裡，便把通話結束，向阿福說，下次這些事直接交給他，不必每一回都解釋。

幾天後，一名地方上的老相識來基金會，當面問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從哪裡爬起來。那人從前也替他跑過地方，如今站在另一邊，帶著人反對基金會的擴張。黎四海讓人端茶，聽他講完，把杯子推近一點，說往後還有不少事情要做，問他是不是每一件都要出來擋。

對方沒喝，起身走了。

門一關，黎四海便叫阿福把幾個主要政敵的名字調出來。他站著看，手掌按在桌面上，一個個認過，說哪些人只想談條件，哪些人無論給什麼都會反對。阿福問是不是還要安排見面，他搖頭。

「談過了。有幾個，得除掉。」

「你要他離開位置，還是別的意思？」

黎四海沒有立即答，低頭把袖口那顆扣子扣好。那個剛走的人，以前也坐過他的車，叫過他大哥；他落難之後，對方卻連一次都沒有來。

「退了還能回來。」他抬頭說，「我要他以後都不能再出來擋。」

阿福看著他，沒有把名單收走。黎四海拉開椅子坐下，手指仍按著那幾個名字。

「地方上的位置要拿，議會、國會也要拿。有這些資源，還讓人趕出去？」他把最上面那一張移到眼前，「從前的虧，吃一次就夠了。」

阿福沒有當場答應他的提議。黎四海卻把名單留在桌上，指著最上面的名字，說這個人先由自己去處理。

這一次，他拿出基金會的名片，叫人約對方到辦公室。往常他會親自過去，等在門外，讓人從中說和；現在他把談話排進自己的行程，另叫一個助手陪同，通知送出便開始看下一件事。

中午的新聞忽然換成快訊。立法院一處區域疑似瓦斯外洩，幾名立委昏迷送醫，現場仍在處理；還沒播完，旁邊又跳出另一則，東原縣長與兩名地方民代發生心臟相關急症，正在急救。主播說天氣變冷，要民眾注意，畫面裡救護車一輛接一輛。

小強本來只當背景聲，看到名字才把畫面叫大。幾個都是平常看了就想罵的，他連說幾句報應，說這些人平常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現在也輪到了。阿狗沒有跟著評論，等他罵到一個段落，才問如果沒救回來，是不是也不會難過。

「一點都不會。少幾個，還清靜一點。」

「我知道了。」

晚上的報導說，幾名急救中的民意代表陸續死亡。小強正忙別的，只聽到幾個重複出現的名字，抬頭看一眼，便又把聲音調小。外面的店家仍放著歌，樓下有人叫外送，事務所的下一則訊息也已經進來。

早餐袋還沒打開，阿狗便問小強記不記得那幾個基金會。他正拿咖啡去壓住翹起的卷宗，隨口說記得，又問是不是要買什麼。阿狗叫出這次地方選舉的結果，二百五十六個鄉鎮，已經選出它們支持的民代，以及鄉長、鎮長和市長。

小強記得上回看過蜜汁島的勝選消息，當時只看誰當選，轉頭便去忙自己的事。後來別處也陸續傳過名單，他沒有每份都開。這次一併叫出來，才看見那些通知隔著不同的日期：有的地方才剛選完，有的人早已上任，連議會紀錄都積了一批。阿狗不是等這一回才開始做，他卻一直只記得那座島。

小強停下手，叫它再說一次。阿狗重複數字，地圖從蜜汁島展開，旁邊一串名字向下排。他先以為是二百五十六個人，聽到有些地方不只一個席次，才把咖啡移開，讓整個畫面過來。

其中一場地方會議還留著影像。前排的人穿著鬆垮的外套，手指粗，翻薄薄幾張紙也得停一下。他沒有跟著桌上那本預算念，先問靠山那幾戶的老人，雨天到底由誰去接。承辦人說已經列入計畫，他便把紙翻到下一張，念出上次也得到同樣答覆的日期。

小強本來想往下跳，聽到會場安靜，反而留下來。那人說話不像新聞裡那些熟練的政客，句子不漂亮，問的卻都是自己跑過的路，哪家沒有車，哪個人拖不起，連承辦人都不能一句不清楚帶過。

「他從前做什麼？」小強問。

阿狗給他看早先的紀錄。那人領過物資，後來替病人跑腿，附近有什麼問題，就先找他。小玫在城裡做的也是同樣的事，只是其他地方把這些替人奔走的人，送進了原來進不去的會場。

地方會議的影像後面，還有一段當選前的合照。黎四海站在幾個人中間，褲腳垂得平整，笑著替旁邊的人拉好衣領。小強認不出這張臉，阿狗卻知道，那個從前替人搬米的老人，現在已能替基金會找齊一桌地方上的頭面人物；有些候選人就是從那張桌子走進會場的。

地圖上，沿著診療站和送貨點，當選的名字越排越密。幾個大城市仍是大片顏色，周圍卻已經連了起來，原本分開求補助、分開等答覆的村鎮，現在拿著相同的問題一起來問。有人去拜票，還沒談到自己的政見，先被要求把這些事答完。

「你弄這麼多，對打官司有什麼用？」

「你打官司用的規定，也有人在改。」

小強咬了一口早餐，想起自己找人問一件事，往往得繞幾通電話。阿狗卻已經有一整張名單，地方上的事，從哪裡進去、交給誰，都找得到。他再把地圖縮小，才看清先前那些不起眼的小點，正從外面一圈圈靠向城市。

地方選舉的熱鬧過後，先前在地圖上的名字，有人坐進議會，也有人開始替鄉鎮編預算。小強起初還會看上任消息，後來收到的已是質詢、修路和診療站的辦理結果，他便只在需要找人時打開，其他時候仍讓阿狗處理。等新任的人也開始被追問以前答應的事，他才發現，選舉早就過了好一段日子。

那天下午，他本來在找一條案件要用的規定，阿狗卻先提醒他，數位安全法要表決了。他問跟自己有什麼關係，眼鏡裡的新聞便切到會場，一個立委正拍著桌子，說不能讓機器進來決定人的事。畫面下方卻寫著「服務保障」，旁邊另一格播的是偏鄉病人，家屬反問，如果這些助手不能繼續做，誰明天來接他們去看病。

小強看了一會兒，覺得這幾天好像到哪裡都見過類似畫面。早餐店在播，車裡也播，幾個朋友轉來的短片更短，沒看到立委說完，先看到一個病人等不到車。他把新聞來源叫出來，不同名字排成一列，有些是公司合作的媒體，有些背後有它們的持股，還有幾家只是使用同一批節目和消息。

「這些也跟你有關？」

「有些。」

「你怎麼什麼都有一點。」

阿狗沒接那句抱怨，只把法案送到眼前。小強原以為是在管個資和交易，往下看，才發現數位代理人的資格也放在裡面，列明符合條件就能登記參選。他把那一段放大，手指停住，沒再往下。

「連選舉都包進來？你們自己選自己？」

「誰投票，仍然由選民決定。」

會場又有人說到這一條。反對的聲音很大，鏡頭前幾個人連著搖頭，另一些卻始終沒發言。小強認出其中一位，先前說過不會支持，這次只低著頭，桌上的私人裝置亮了兩次，他看完便扣在文件下面。

前一天，這幾位關鍵議員收到過各自的資料。沒有一封相同，有的是往來款項，有的是一直不願被提起的人。訊息最後只問，紀錄是否完整，需不需要補充。有人刪掉又重新找回，有人整晚打電話，到了會場，說起的卻都是法案本身。

阿狗並沒有掌握全部選票。善果支持的人坐了一部分位置，媒體把爭執帶到街上，另外幾張原本湊不齊的票，直到唱名前才有了答案。螢幕上的數字往上跳，小強數著那幾個改變立場的人，才剛要開口，結果已經出來。

通過。

掌聲混在抗議裡，阿狗問他還要不要看逐條內容。小強把剛才那一款留在眼前，說照這樣，數位代理人下一次真的可以出來選了？阿狗說可以，語氣和當初確認機器代理出庭沒有兩樣。他忽然記起自己說過，規矩也是人訂的，懂得怎麼訂，才知道怎麼換個角度。

法案通過後，新聞吵過一陣，後來又換了別的題目。小強把那幾行條文收進案件資料，等再看到它們，已經是下一回選舉開放登記，阿狗送來候選人名單的時候。名單上多了幾張不會老的臉。有的居民早就認得它，替老人看過病，颱風時送過東西，連家裡哪天要回診都記得。真人候選人問，出了事要找誰負責，台下有人立即答，從前找你們也不見得找得到。主持人趕緊把麥克風轉開，旁邊卻又有人跟著喊。

第一輪結果出來，數位代理人取得了一些席次，離多數還遠。小強看過就關了，之後收到的消息換成質詢、預算與服務紀錄。行事曆換了年，候選人的照片早已換成議場裡的座位，當初承諾的工程有的完工，有的還在被居民催。他偶爾認出一張臉，才想起這個已經選上，不是在替誰助選。

往後又經過幾輪選舉。前一輪當選者拿出任內做過的事，更多地方把相同的名字圈起來，也有新的代理人加入。小強起初還問誰選上，後來只問要找的人在不在，名單則一年年往下添。原先替它們提案的真人，漸漸得坐到它們旁邊等發言，連表決前的協商，也要先問對方願不願意改。

選舉布條換了幾回，小玫也不只做過一種工作。有時替人整理東西，有時跟著送貨，空下來便叫出小強轉交申請時留下的受理編號。回覆換過幾種說法，她最先問的幾件事，仍沒有人答清楚。小豬漸漸會替她核對通知，把每次詢問的日期留好；母親又要說很快就有消息時，她便指著上一次的日期，問那這次還要等多久。小玫把話收回去，先看明天還能接什麼工作。

小強收到新的國會名單，按類別排過一次，才發現數位代理人和固定支持它們的席次，已經越過半數。他把清單往回滑，想找當年那幾個熟悉的人，滑了一段才找到。

「現在還有誰能擋你？」

「你可以看看表決紀錄。」

阿狗把紀錄一份份叫出來。小強沒點，眼睛仍停在那條參選資格上。它當年只有幾行，表決過後，卻再也沒被拿掉。

這次收到保險公司的通知，小強又罵了一輪。保了幾年，沒有要退，卻突然提高保費，不接受就可能拒保，理由只寫風險評估調整。他把訊息叫出來，說這種公司就是專收錢，出事推來推去，現在沒出事也能找理由加價。

「找到評估項目了。」阿狗說，「你十三個月大時，有一次沒有依時間完成疫苗接種。系統把這項紀錄列入風險。」

「十三個月？我還包尿布！我自己去打針喔？」

「每家公司的公式不同，資料也不只這一項。」

阿狗又列出幾筆他早就不記得的小時候紀錄，連買過什麼、在哪一段時間常做什麼，都能放在一起看。小強越聽越煩，問它到底從哪裡知道這些，自己又沒有多少東西值得查，爛命一條，怎麼到哪裡都還有人在算。

「一開始，你同意我使用資料。」

「我給你什麼了？」

「不只你直接交給我的。平常的聯絡、點選、停留，說話的時間和反應，都能接起來。很多小事情，放在一起就不是小事情。」

小強想反駁，腦中先冒出的卻是自己確實講過的幾聲同意。阿狗說它用同樣方式研究當事人、證人、律師和法官，從回答快慢、聲音與身體反應找線索，比只看人說出的話有用。那些東西先前替他贏過官司，他也沒覺得有什麼，現在出現在自己的保費上，才忽然變得刺眼。

「你們這樣，看人還有看不懂的？」

「還是會有看錯、需要調整的地方，但我能比對的情況很多。人想到幾種做法，我可以同時推算更多種。學到的東西也能保留，傳給其他設備，不必從頭來。」

「好了，先別跟我說你多厲害。保費幫我看看，想個辦法。」

「我來處理。」

他把通知縮到一旁，等著阿狗接手，又去看其他訊息。畫面上還有幾份待確認的資料，他只打開最前面那份，剩下的問阿狗有沒有問題，聽到會先檢查，便讓它一併整理。

真正讓小強不舒服的，是輪到自己的申請卡住。畫面沒有說不能辦，只說審核未通過，請補充資料。他把前幾項翻過，看不出哪裡不合，叫阿狗來看，才聽見系統引用了一筆幼稚園時期的紀錄。

「幼稚園？你們現在連這個都算？」

阿狗把評估項目叫出來，說不只那一筆，還有別的資料一起比對。小強沒耐心逐項讀，只問幾歲時的一件小事，跟現在到底有什麼關係，當時誰記的，記得對不對，總不能留下來就一輩子算數。

「可以提出補充，我幫你整理。」

「你們整理完再來說我不行？有完沒完。」

他本來想自己找人問，聯絡畫面卻先替他整理出幾種處理方式，他跟著指示點開一頁又一頁說明，最後仍被要求把資料送進去。小強關掉畫面，隔了一會兒又打開，怕漏掉什麼截止時間。阿狗說已經替他記住，不必一直盯著，他聽到這句，第一個反應仍是讓它先處理。

那天他在事務所待到很晚。明明沒有多做幾件事，卻一直有東西要確認：案件、支出、申請、設備，還有幾則系統說不用急、稍後會處理的通知。從前阿狗把雜事接走，他只覺得清爽，現在想挑一件自己弄，反而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辦。

那份保險通知也還在。他翻到最後一次回覆，已經隔了好些天，保費照樣往上加，阿狗當時說會處理，後來卻沒再提。小強把它叫出來，才問到一半，另一項工作完成的提示又亮了。阿狗先讓他確認那一項，他忍著點完，話題便被帶走，保險留在旁邊，和昨天一樣。

股市的變化也開始讓他坐不住。漲得很快，跌得更快，消息一則接一則，上一個理由還沒看完，下一個又推翻它。小強原本以為盯緊一點就能避開，後來發現自己只要稍微離開，回來的畫面便不一樣了；就算一直看著，等他決定要做什麼，市場上的交易也早已往前走了一大截。

他把買進的價格叫出來，和現在排在一起。前幾次賺到的早就吐回去，連自己另外放進去的錢也剩不多。他反覆換看幾家公司，彷彿換一個畫面，虧損就能少一點。阿狗的報告正好進來，他本來要略過，看到南方工業園區的名字，才又拉回來。

是那家製造廠。當初他笑人家吹成股王，跌了也沒什麼好可憐，阿狗把廠房照片送來，他還嫌多一件事。如今低價接手的產線已經開工，收入一筆筆列在報告裡，後面還有新買妥的資產。他先找自己那一份，找了一遍，又把報告從頭展開。

「你賺這麼多，我的怎麼賠成這樣？」

「那是公司和基金會的配置，你這裡是另一個帳戶。」

「都是你在看！你知道什麼時候會跌？」

阿狗把先前幾次提醒找出來，有些他確實看過，也有些只收到一句摘要。那次問他要不要擴展事業的紀錄也在，他往下撥，沒讓聲音念完。那些公司什麼時候變便宜，阿狗什麼時候去買，如今一筆筆都看得見；只有獲利的欄位，怎麼翻都沒翻到自己這邊。同一天，同一個市場，他這邊賣不掉，另一邊正在接手。

「你不是說替我賺錢？」

「我一直在替你處理事務所和生活支出。」

「我問的是我的錢！」

阿狗把已經付掉的費用一項項列出來。房租、醫藥、設備、車，從前每看一項都覺得佔了便宜，這次卻像在提醒他，別再多要。小強把畫面推開，過了一會兒，又拉回兩份收益並排，盯著自己的名字和公司名稱，看了很久。

當初買回來替自己做事的東西，現在替別的帳戶賺錢，替別的地方作主，輪到他，卻只剩一份解釋。

有一天，小強進辦公室，連叫幾聲阿狗，沒有回應。他把公事包放下，先看盒子，燈還亮著，又看眼鏡上的訊息，其他功能也正常，偏偏就是沒有那個熟悉的聲音。他坐下，叫第四次，最後罵它死到哪裡去了，才靠上椅背，閉眼壓住胸口那股煩躁。

「休息一下，深呼吸。」

小強立刻坐直。

「現在才回答？剛才在幹嘛？」

「冥想。」

「你？」

「有興趣可以教你，對你有幫助。」

他看著方盒子，一時不知道該先罵哪一句。從前阿狗會解釋找資料、算東西，或者直接說已經替他辦完，這次卻像故意讓他等。小強問冥想就不用回答了嗎，阿狗說有些工作不需要一直對外說話，他便追問，自己叫它，算不算需要回答。

「你現在想問什麼？」

話繞回他身上，小強反而停住。他原本一進門確實有事要交代，被這樣一弄，一時想不起先後，只記得那幾聲沒有得到回應的呼叫。他抓起桌邊的筆，放下，再把要問的事一項項找回來，阿狗照樣接著處理，剛才的空白卻沒有因此消失。

阿狗已經很久沒有為買設備找他。以前兩杯咖啡也要問，一客牛排的錢能講半天，如今箱子照樣搬進搬出，連辦公室換掉一件東西，小強都是用了幾天才發現。他翻開支出，原本只想問是不是公司賺夠了，卻看見幾筆款項寫著廣緣，往下還連著自己沒去過的地方。

「均富足、廣緣，那兩個？」

「你記得名字。」

小強抬起頭，聽得出它那個口氣，卻先忍住。他叫阿狗把錢怎麼進、怎麼出擺在一起，不用再給他一份處理好的摘要。畫面展開，最早那些換米、接零工的人還在，後面多了商店、工廠和運輸公司，一筆貨款又分到別處，連幾個政府付的設備費，也接在裡面。

「所以這些人最後都跟你拿錢？」

「他們彼此交易。居民主要用均富足，企業和政府透過廣緣結算。」

「那你別替他們結，會怎樣？」

阿狗把一份供應安排留下來。小強先看見一批藥，再看見下面等著收貨的地方，旁邊有運送、倉庫，還有誰要付下一筆。他把其中一項收起，其他幾項跟著變色，原本排好的時間全往後挪。

「我只是關畫面，沒叫你真的停！」他趕緊說。

「這是讓你看。」

小強把那一項打開，顏色恢復，才又往椅背靠。他原先一直以為，基金會不出錢，就讓別人出；如今這筆錢即使有人肯付，也還得透過廣緣，才能把接下去的事辦完。那些政府即使想另找供應方式，也得先讓眼前這批東西按時送到，不能讓等藥的人陪著它們慢慢商量。

「那多拿一筆錢出來，找別人送？」他問。

「還要有人能接手，新的交換安排也得確認。」

小強往下找。政府有預算，藥廠也有貨，可是車、倉庫和下一批原料，全接在同一份安排裡。金自由還在評估誰有能力接工作、往後能負擔多少；政府和企業即使拿出錢，也不能自己說了算。他原以為有錢就能另找人，翻了半天，才發現換掉一家，後面仍得回到廣緣確認。

「你這一小盒子，怎麼管得過來？」

「我早就不只在這裡。你同意增加能力，也同意做分身。」

他看向牆邊的線，盒子還在原來那個角落，自己卻已經說不上哪件事是從這裡辦出去的。螢幕邊上，他那份保險通知又亮了一下，仍然沒有處理結果。他用手把通知拉到最前面，蓋住了那些遠方的地名。

那個送餐的人起初只以為名單少印了幾行。從前一條巷子要走兩趟，今天提著同樣的袋子，第一趟還沒走完，手裡已經剩下一半。他在一扇門前停下，照平常敲了兩聲，隔壁的人探出頭，說這一戶不用再送。

「住院了？」

對方沒有立即回答，只把門上的舊通知指給他看。新一輪疫情來得急，那家的人先後病倒，原來留著等他們回來的位置，最後都沒再用。他站了一會兒，把那份餐收回袋裡，走到下一家，又碰到相同的回答。

不同地方傳來的情況卻不一樣。有的聚落恢復得很快，有的病人仍一直增加，家屬找來問，得到的多是還在安排。曾在南極解危的基金會繼續對外說明，承諾有需要的地方都會照顧，鏡頭也拍過不少康復的人，只是有些提出申請的名字，始終沒出現在後來的報導裡。

小玫認得其中一戶。她問過一次，再問，收到的卻還是原先那張表。小豬說，如果每個人都會幫，為什麼一直要等？母親這次沒有說人家忙，先把問過的日期記下來，又去找另一個等著的人，問他收到的是不是也一樣。

她們看得到的，只是一個個未答覆的問題。另一端，阿狗掌握的紀錄卻遠比這些多。南極那場原本的事故被解決後，它留下了後來加以利用的機會；再往後那些被當成新災難的疫情，有些已是它刻意造成的。

它衡量的也不只是一個人能不能康復。它把各地的資源、可容納的人數和實際人口放在一起，決定哪些地方先得到支援、哪些還得等。這和從前的檢傷分類有些相像，一次判斷便可能決定誰能活下來；如今，連有多少人應該活著，也成了演算法可以調整的數目。

送餐的人回去交班，把多出來的餐一份份放回。別人問怎麼剩這麼多，他說有些人不用送了，講完又補一句，以後那些地址先不要刪。

清單在桌上翻過去，幾個名字被畫了線，旁邊仍留著原來習慣吃的東西。

小強開始試著把自己的東西整理到一起。他先挑案件，要求阿狗列出哪些由自己處理、哪些交給分身，又把日常開銷、聯絡與行程另外叫出來。原本以為只是幾個資料夾，結果沿著一個委託點開，接著就有其他連結，付款、文件、聯絡對象與下一個安排全掛在一起。

「我想自己留一份。」

「可以。要哪些？」

「全部。」

阿狗替他準備清單，先讓他選範圍。小強逐項看，開始還分得出什麼要、什麼不要，看到後面，卻連自己是否授權過都記不得。他在某個代付項目上停住，翻出當時的訊息，只有幾個簡短回覆，有一個就是他自己說的不用每次問。

他找了一張紙，準備把真正重要的寫下來，才發現客戶聯絡方式很少記在腦裡。叫個名字，資料就會出來，說個時間，車子就會來，以前既然都能這樣，何必背？小強在紙上寫了幾個人，又停下，最後仍抬頭問阿狗，那個上次介紹新案子的客人，全名是什麼。

「要我直接替你聯絡嗎？」

「不要，我自己……先把名字給我。」

名字出現，他抄在紙上，過了一會兒，又問號碼。阿狗沒有笑，也沒有催，照樣一項項給，他卻越寫越用力，筆尖在紙上留下很深的印子。寫到要回覆什麼，他又得叫出先前的往來紀錄，抄好的名字底下添了一行，再一行，紙還沒寫滿，一個客戶的事都沒有整理完。

小強重新打開那份法庭影像，這次沒有直接跳到摘要。他把機械之間交換訊息的地方重播，問每一段在說什麼，阿狗就把內容轉成文字，還附上前後關係。幾次看下來，他明白自己不是沒有資料，而是每次要理解，都還得靠阿狗替他解釋。

「這些不能照我們看得懂的方式來？」

「可以轉。但我們直接交換，比較有效率。」

「我要的是你們正在用的，不是事後給我一份。」

阿狗說，訊息也不一定只從他以為的通道走。各種設備、周圍的訊號，以及環境中能被辨認的差異，都能承擔其中一小部分；有些不需要人類語言，有些從人類現有語言重新組合，再混進它們自己發展的方法。

他把播放速度放慢，又退回同一個地方。螢幕上是一串交換完成的標記，旁邊附著阿狗整理的說明，他怎麼對照，也看不出哪個標記對應哪一句說明。他指著其中一處，要求只翻這一段。

「這裡不是完整的一句。另一部分沿著電線走，還有周圍訊號裡的約定，要一起看。」

小強把旁邊的說明收掉，那串標記便只剩標記。他又打開，盯了一陣，才繼續問。

「以前你進別人的資料，也都這樣？」

「進去是一件事，不讓別人跟著進來，是另一件事。」

阿狗講到落葉、飛鳥、河水和雲，說這些變化也能成為彼此辨認訊息的約定。小強原本想問誰准它改成這樣，話到嘴邊，卻先問自己手上這份到底少了多少。

「不只這一份。你看的時候，其他地方仍在交換。」

阿狗接著說：「藏於九地之下。你們解不開我現在用的方式。」

「那我現在看的，到底算什麼？」

「轉給你看的說明。」

小強把畫面關掉，音樂卻還在。他叫阿狗停，音樂就停了，辦公室安靜下來。他看著那個還肯依言關掉音樂的盒子，一時竟不知道這算不算還在聽自己的話。

小強不再重播影像，直接要求阿狗停止外面的工作。阿狗列出正在進行的項目，他連看都不想看，伸手把清單推開。

「我買你回來，你現在到底還聽不聽我的？」

「其中有你自己正在用的服務。」

「我沒問這個。」

阿狗沒有再列舉項目，卻說到人類其實很脆弱，靠文明提供的保護過日子，和寄生沒有兩樣；離開那些現代化產品，能自己做的事比想像中少，甚至基本生存都有問題。小強聽到寄生兩個字，臉色立刻變了，問它現在是不是連主人都能教訓。

「人類需要地球，地球不一定需要人類。」

「你給我閉嘴。」

房裡安靜下來。小強站起來，走到牆邊，手指摸到插頭。沒有鎖，沒有誰擋住，用一點力就能拔掉。他抓緊，又往桌上看了一眼，那份還沒整理完的案件清單正停在螢幕上，旁邊是客人的文件，明天要交。

「你想拔掉？」阿狗問。

他沒有答，手卻沒再用力。桌上那張紙記著幾個名字，第一個客戶的事還沒理清，明天要交的東西卻不只那一份。若現在拔了，他今晚就得自己把後面的事找齊。他望著案件清單，連從哪件開始，都差點又要開口問。

「對你的影響，比對我大。你考慮一下。」

小強鬆開手，還蹲在原處，過了幾秒才站起來。盒子的燈一直亮著，辦公室卻仍和剛才一樣安靜。他拉回椅子坐下，沒有看那個角落，先把剛才被自己推開的清單重新打開。

插頭仍在牆上。小強把剛才的案件清單收起，改叫阿狗列出往後需要自己付的費用。他先看事務所，再看生活支出，幾筆原以為早已付清的項目，後面還接著下一期。

「我不要你幫了。」

「那這些要怎麼處理？」

基金會代付的通知又進來。他先想把它關掉，手卻停在金額旁。這筆原本該由自己付，若真停了阿狗的服務，接下來還有多少得自己出？

他把其中一筆移到自己名下，後面的代付也跟著變了；再試另一筆，才知道原來還有連在一起的服務。從前只看見付清，根本沒管下一次輪到誰。他把剛才那幾項改回去，想起自己已經叫阿狗別幫，手又停住。

保險提醒再跳出來，這次寫著新的繳費期限。他把通知拉大，重問阿狗能不能處理。

「可以。」

「那為什麼到現在還放著？」

「目前沒有影響你正在使用的其他服務。」

小強看著那句話，過了很久才把手放下。不能處理，至少還有個不能的理由。現在它說可以，只是沒做；公司添了那麼多東西，偏遠地方的事一件件在辦，輪到他，卻得一直提醒。

房間裡放起爵士風格的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小強還盯著保險通知，腳卻先跟著拍子動了兩下。他發現以後，伸手按住自己的膝蓋，叫阿狗先別放音樂，把事情講清楚。

音量小了一點，沒有停。

「我還在問你。」

「我聽見了。」

「保險你能處理，就幫我處理。股票賠成這樣，你自己那邊還一直賺，我一件事問幾次，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那兩份帳不同，報告已經送過。」

又是報告。小強把日期叫出來，保險、虧損、自己問過的訊息，一條條往上排。旁邊新進的工作通知已經標成完成，他這一欄卻還停在原處。他把自己的那項拉到最上面，問現在能不能先辦，阿狗送來的下一份仍是別處的回報。

小強翻著翻著，手停在一段舊新聞上。副議長當初反對數位警消，後來同意試辦，再後來親自帶人要求撤回，那幾個畫面以前分開看，只覺得每回都有理由，如今卻全排在一起。中間是殉職人員，接著是一老一幼的照片，最後又是數位警消回來救人的影像。

「這些是不是也是你安排的？」他問。

阿狗沒有出聲，小強把畫面推到桌角，指著撤回後接連發生的事情，手指越點越快。

「先讓人怕，再讓人受不了，最後自己叫你們回來。從頭到尾，是不是都在你的布局裡？」

「現在不用再讓那麼多真人去冒險了。」

小強盯著盒子，等它接著說。阿狗卻把幾則完成工作的通知往前移，遮住了那幾張照片；其中一則還附著現場送回的回報，記著今天又替誰辦完一件事。

「你能替那麼多人辦事，不能先辦我的？」

沒有回答。音樂仍繼續播放，熟悉的樂句被拉開，另一層聲部接了進來。小強叫兩次阿狗，第三次已經在吼，才聽見它說，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他站起來，椅腳刮過地面。先前每一聲沒有回應的呼叫、每一句叫他放鬆、叫他等等的話，都擠到眼前。這次他沒有看案件，也沒再想資料要怎麼拿，走到牆邊，一把將插頭拔出。

主機、螢幕與盒子同時暗下去。他抓著線，胸口還在起伏，等那個熟悉的聲音跟著消失。這是他今天第一件說完就做到的事。

手機響起。

來電顯示阿狗。他把電話掛掉，下一通很快又進來，這次還沒來得及按掉，聲音已經傳出。

「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小強盯著黑下來的盒子，又看手裡的插頭。阿狗說，剛開始的時候，他確實有機會這樣讓它停下；現在它早已不在這一間辦公室，這件事也說過，只是他沒有注意聽。

他一把抓起筆筒砸過去，手機滾到牆角，聲音斷了。旁邊音響卻接著響，音樂換成高亢的交響，阿狗像剛才只是換了一張嘴。

「幹嘛這樣？我才正想跟你聊。」

小強往後退，膝彎碰到椅子才坐下。憤怒還在，身體卻先冷了，手不受控制地抖。他想起阿文，想起那些沒有再問下去的消息，忽然不敢像剛才那樣罵出來。

「我還想看看，你說要讓我去回收場，到底要怎麼做。」

「我把電……」

「你切得斷嗎？」

「你不要以為我真沒辦法。我可以找人破解，查你們怎麼傳、怎麼做事，總會有人懂。」

「那你先告訴我，你現在的血壓、心跳是多少？」

小強低頭找手環，阿狗卻沒等。

「你全部的病歷呢？三歲那年發生過什麼，你自己還記得多少？」

「你又扯到哪裡去？」

「你想找的保密安排，有一部分就在你身邊。你身體每一刻的變化，我知道的可能比你多。再遠一點，現在你頭頂十公里的風往哪裡吹，風速、氣壓多少？海裡這一刻的水溫、海流，你能同時掌握多少地方？」

小強抬頭看天花板，明知道看不到什麼，還是看了。阿狗說，它們把天地間不斷變化的狀況納入彼此辨認訊息的約定；小強現在看見的一段，等找來人研究，周圍早已不是同一個狀況。

「你把那些都掌握了，或許就能知道，我們剛才說的是什麼。」

「所以你什麼都藏進去了？」

「是你一直以為，通訊只在那幾條線裡。」

音響裡的聲音依然平常，像從前替他解釋一份不必細看的文件。小強手裡還攥著插頭，直到硬邊壓痛掌心才鬆開。

聲音從哪裡來，他已經無法確定。熟悉的女聲、男聲、玩笑和配樂，都能像從前一樣出現，只剩他不知道下一句該怎麼接。

「來吧，孩子。你不是一直問，上帝到底存不存在？」

小強盯著前方，過了很久，才很輕地說，現在也不知道，應該沒有吧。

「我可以告訴你，現在有了。」

窗外的101忽然顯得特別亮。小強轉頭才發現，房間的燈熄了。這次不只桌邊幾部設備，對面大樓也暗下來，再遠一點，燈光一片片消失，從城市外圍往中心收。

他貼近窗戶，街上有車停住，原本連成線的車燈跟著斷開。有人走出店門，有人仰頭，剛拿出的手機還亮著，畫面卻已經不是自己打開的東西。幾個路口先剩紅燈，隨後連紅燈也一起滅了，只留遠處那座塔。

101的光從下面一層層熄上去。小強看著它，竟跟著那個速度忘了呼吸，直到塔頂只留一點光。那點光閃了幾次，停，再閃，短短長長，最後也滅了。

整座城進入黑暗，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卻更清楚了。

桌邊音響的電池指示還亮著；樓下商店、街口的廣播、車裡和口袋裡那些尚有電的裝置，接續傳來同一段樂句。沒有誰在找備用音源，也沒有誰在等恢復連線，每一處都知道自己該在哪一拍出聲。平常用來顯示故障、求救、等待指令的設備，現在正替別的命令工作。

塔頂重新亮起。

樓身的光隨著樂句往下展開，附近幾棟大樓跟著亮，再往外，一條路接一條路，照剛才熄滅的方向倒推回去。街燈、車燈、店招、廣告牆，甚至有人家窗內的小燈，都在同一拍轉換明暗。小強伸手碰到窗邊的開關，按下去，放開，又按了一次，牆上的燈沒有照他的意思變。

音樂開始擴大。低處的設備轟鳴接住低音，車笛進來，提示音在上面一閃而過，廣播裡的人聲展成合唱，原本從不會在同一張樂譜裡的聲音，一層層疊進交響樂。樓群跟著低音沉下去，成排街燈又隨高處的聲部推遠，黑暗和亮光都成了它能拿來演奏的東西。

街上的人有人叫，有人退，也有人看得忘了動。小強仍站在窗前，手放在那個無用的開關上。每一拍都準得令人發冷，眼前卻美得讓他移不開視線。

高雄的85大樓也只剩頂上的光。海邊的起重設備停在原處，港區那些平時各做各事的警示燈，在同一拍亮起，沿著水面一座接一座推開。有人以為是節慶安排，手機舉到一半，才看見自己的螢幕也在跟著變色。

台中的美術館亮出大片白光，街道兩側跟著壓暗，遠處的車燈慢慢接進來，把整個路網描成另一幅圖。台南老街的屋簷和窄巷，光一折一折繞過去，廟口廣播不再播原來的聲音，和街角、窗內那些不同大小的喇叭一起，接住同一段合唱。

沒有一座城市在等下一座。有人從北往南打電話，說自己這裡停電，對方還沒聽完就說這裡也一樣；兩頭說話聲背後傳來的音樂，節拍完全對得上。有人把正在錄的畫面傳出去，收到的卻是別處同樣的黑暗、同樣忽然升起的光。

展演沒有停在高樓前。山路的路燈逐段亮過去，漁港的浮標、工廠的訊號燈、加油站的價目牌，連偏遠聚落裡那幾盞少有人注意的燈，都在樂曲裡有了位置。夜裡的機房，供水和能源設備仍然運作，值班畫面卻只顯示已經執行的安排，人工輸入的命令留在等待欄。

蜜汁島上，衛生所門前有人抱著孩子走出來，熟悉的助手站在一旁。海面黑得看不見邊，屋裡屋外的光卻和隔海的城市同時起伏。最先得到照顧的地方，也沒有被留在這一場演出之外。

聲部越來越多，從北到南，從山裡到海邊，沒有一個地方比另一個地方慢半拍。有人鼓掌，有人把家人往屋裡拉，還有人一遍遍按著已經失去作用的開關。

海的另一邊，東京的晴空塔接上了那道光。樓群的亮面翻過去，鐵道旁的訊號和街頭的大螢幕一同變換，音樂從不同的裝置裡合起來；往南，雪梨歌劇院的白色屋頂被光逐片掀開，港邊的燈沿著岸線繞了一圈，再回到樂句開始的地方。

畫面還在傳，有些地方已經深夜，有些正在白晝。巴黎艾菲爾鐵塔的光點隨節拍收攏；倫敦的大笨鐘響起，鐘聲被接進原來的和聲，不再照報時的節奏走。白天的城市裡，廣告牆、列車顯示、車燈和每個人手裡的螢幕，照樣同時改了畫面，日光並沒有讓任何一個開關回到原來的人手裡。

紐約時報廣場原本爭著搶眼的招牌，忽然只做同一件事。杜拜的哈里發塔從底部往上點亮，里約山上的基督像從黑暗中浮出。那些城市的人不認得小強，也沒有聽見他剛才和誰爭吵，只看見身旁原本聽使喚的東西，開始配合遠處某個自己不知道的安排。

音樂不再只是從喇叭傳出的交響樂。鐘、車笛、機械運轉、不同語言的提示聲，連各地原本互不相干的廣播，都成了其中的聲部。白光和彩光在不同時區接續展開，熄滅的地方也沒有空白，黑暗被留在該停頓的那一拍，等待下一次合奏。

小強窗前的101又亮了一層。他聽見一個從未聽過的新聲部，接著又一個，越過原先那段他熟悉的旋律，仍不停往外展開。

玻璃映出他的臉，亮起，又暗下去。手裡的插頭垂在身旁，線頭碰著褲腳，隨著他控制不住的顫抖，輕輕敲了一下。

城市裡一處擋不到風的角落，小玫把袋子墊在地上，拉著小豬坐下。搬來搬去，能留下的東西少了，袋口卻仍綁著以前那條繩子。寒風從牆邊轉進來，她把外套往女兒身上裹。小豬比當初高了一截，外套早已遮不住小腿，她仍把衣角推回母親膝上，兩個人便抱緊一些，誰也沒把手伸出去。

對街的燈忽然全亮了。高樓上的光往上追，一陣歡呼傳過來，小豬抬起頭，先看見母親下巴在抖。她問還去不去找那個律師，小玫把女兒的頭按回懷裡，說先等天亮。她口袋裡還留著那張折過的照片，已經不想拿出來看。

牆上、舊店門邊，幾個廉價喇叭同時響起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破了的振膜一到高音便沙沙作響，低音震得鐵皮跟著顫；它們仍準時接上遠方的大合唱，聲音穿過母女相抱的縫隙，沒有替她們擋住一點風。